80年代是保罗鲍尔斯收成期,大隐隐于摩洛哥西北城市丹吉尔偏远新区,无阻狂蜂浪蝶登门寻幽,春夏秋冬访客络绎不断,老先生来者不拒,“没安装电话令情况更坏,人家山长水远来敲门,很难不见他们”,计划写传记的死缠烂打,各地电视台轮流派队拍特辑,连冒充失散女儿的德国妹摸到来白撞,也应酬了一下午。滚石乐队的米克贾格尔去当地采风,当然诚心诚意拜码头——鲍尔斯除了著作等身也是作曲家,研究非洲民间音乐另有一功。米先生回伦敦后录了一首充满异国情调的“Continental Drift”,现存纪录片所见,文坛老祖和乐坛妖精盘膝而坐谈笑甚欢,两人都没有所谓的明星架子。

法国电视台文学节目《藏书票》采访,“聪慧可人的访问者,似乎被寒舍的简朴吓了一跳,说以为我住在山上的花园大宅。他坦诚问:‘你喜欢过这样的生活吗?’接着决定访谈改在明萨的酒吧进行,那里室内装潢比较配合他目标观众的期待。”明萨是丹吉尔驰名五星酒店,地位略似香港半岛和新加坡莱佛士。白鸽眼访问者书中没开名,《藏书票》我初到巴黎时看过,主持者好像是英年早逝的Bernard Rapp,上网核查,原来记错了,是近日犯风化案的老行尊Patrick Poivre d'Arvor。最著名的节目“Apostrophes”不出外景,起码40年没搭过飞机的鲍先生经过心理挣扎,结果破戒移船就磡,对主播的评语令人莞尔:“Pivot显然聪明,至于对文学有多认真我不知道。”

1988年底飞到巴黎录电视访问,只逗留三日两夜,百忙中居然抽时间购物,豪花300美元买了件浴袍,可见我喜欢的作家都注重仪表,俗称“爱美”。点水蜻蜓们来去匆匆,大概不知道法国昂贵的不限于名牌服装,许多日常必需品价钱也非常惊人,譬如浴巾和床单,我初来时看见标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等到百货公司大减价才舍得买。浴袍属于同一部门,身价自然不菲,不过300美元也实在太离谱——哈,原来是喀什米尔,怪不得掷地作金石声!对翻译素有研究的衣柜专员,眉头或者皱起来了,浴袍这种与水有不解之缘的贴身衣物,怎么会用喀什米尔做面料?鲍先生购入的应该是英语人称为dressing gown法语人叫robe de chambre的东西,稿匠闹冯京马凉笑话,不必审也可以判断为没见过世面的大乡里。冤枉啊大老爷,《日子》这则巴黎血拼记,写的确实是bathrobe,我虽然隐约觉得不妥,总不能违背翻译行规“信达雅”吧?

真是人各有志,千里迢迢造访什么都有的繁华地,欲望竟单单眷恋这一样。摩洛哥不是有异曲同工的“絮拉巴”吗?不但在家里穿,出外还可以当外套,由净色薄棉到领口袖口滚花边,丰俭由人各适其适,比不登大雅之堂的浴袍可塑性更高。或者鲍尔斯长住丹吉尔,早就穿厌了,不像初到贵境的游客惊为天人?同类民族服装,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原产中东的caftan,60年代嬉皮士在西方世界发扬光大,涂上反建制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