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太习惯了新旧的更替,选择习惯不也是一种选择?
迁入现有居所若到了今年底将刚好10年,再过一周我们则又要搬离了。
这10年里,住家前方变化显著。头几年本伫立着一栋栋一排排早期的组屋,间中一大片的露天停车场,里头排列着挺拔蓊绿的青龙木。后来居民慢慢都逐一迁走,组屋空空的,游乐场空空的,停车场也空空的。那阵子我常到组屋楼下的石桌椅赶稿,整片天地难得空旷宁静,有助催
生了好一些专栏文思。
再后来,整块区域就被封锁,筑起了高高的白色围板,加上蓝色的隔音布,足足一年多两年的时间,也不知围墙内究竟如何地翻天覆地,直到人们几乎都忘了那些每日必经的组屋群曾经长什么样子,某天围板就逐一拆除了。我们开始习惯眼前空空如也的平地,空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存在过,只留着那一排排的青龙木作为曾经的见证。工人植上青草为土地疗伤,几场热带雨之后,野草闲花逐步在平地上扎根。
之后的数年,青草地反成了我黄昏漫步放空的小乐园。偶尔还会望着空地,试图在脑海重构之前组屋区的格局,哪儿是游乐场,哪儿是停车场,哪儿是我写稿的桌椅。
当然现在,哪儿都不是了。任何一片土地,必定都不是某些人脑海中曾经的摸样了;因为没有一片土地,能躲过岁月巨手的染指。岁月是前行者,记忆是驻足人,距离只会不断拉长,印象只会更加朦胧。还记得上中学时某一回,忽而心血来潮想回到小时候的村落看看。那是80年代
初,岛国各角落风貌不断改变。独自从武吉知马搭巴士回到武吉班让,凭借5岁前单薄的记忆试图寻找回乡之路,注定是徒劳的。印象中的乡野,已成了开发中的新镇,连村口大马路的那一道天桥都找不到了。如果童年是乡愁,我有一半的愁绪已无处可依。
对于东陵福,我还是好些年前从某朋友口中才听说的。那是他的老家,他就住在那一带的十楼厝,也算是他的乡愁吧?对东陵福了解本不多,这些年来就算曾经踏足,也只是走马看花。它犹如躲开了一切的喧闹繁华,按着自己的节奏跳着华尔兹的圆舞曲,一圈又一圈优雅地旋转着,转成了岁月的年轮,时光的涟漪,慢慢地也就转成了远去的身影。
之前还在理工学院任教时,偶尔会特地兜到东陵福吃午餐。那时候就爱上这邻里中心浓浓的怀旧氛围。我格外喜欢到马路旁边角的咖啡店吃鸡饭,那咖啡店格局小小的,仿佛躲在时光沉睡的角落头,还停留在上世纪处变不惊的步调里。
上一周又抽空跑去看了东陵福一眼,许多店铺都关门结业了,午餐时间熟食中心食客依旧络绎,终究难掩周遭的几许落寞。我毕竟只是过客,不知下回重游,故地安在否?
应是不会在了。故地将有新的风貌,迎来新的来者,开展新的故事,在新的故事里编织新一段其他人的乡愁。心中难免惋惜,然忧伤只是淡淡的。逝水东去,流云远走,我们都太习惯了新旧的更替,选择习惯不也是一种选择?人类的文明都是在破坏中前进的。破坏重建,去旧迎新,反复循环,文明的韧性就在于再生,关键是再生必须焕发新的气象、契机、价值。
就在即将搬家之际,屋前空地又再次筑起了高高的白色围墙。之前是从有到无,旧组屋拆了成了青草地;而今是从无到有,青草地退场打下新地基。然而是有是无又该从何说起?建筑起了建筑毁了,草地铺了草地铲了,一切来来去去,一切去去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