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好好说再见,也是一场造化,但是简简单单几句话,拖到现在还没有写。并非基于迷信,欺骗自己只要不白纸黑字把告别写下来,就可以芳龄永继,而是不懂得妥善处理任何戏剧性情节。当然,越剧《红楼梦》的焚稿和哭灵,芭蕾《吉赛尔》第二幕的冥晤,那么淋漓尽致一字一泪,我是非常羡慕的,一次一次重温,也陪着擦眼睛擦鼻子,搬进现实生活让我当主角,却肯定唱得荒腔走板跳得脚步浮浮。

恍惚是昨天,接到牛津编辑通知,说《苹果》答应拨出地盘让我搭建空中楼阁,问几时有时间,去报馆和社长吃饭见见面。那似乎是老派报人的优良传统,颇有点大家庭长辈礼待小辈意味,再不擅交际也不能推三推四,于是爽快答应。一桌六七人,除了担任保姆的牛编,只认识梁道长——早年进念的点头之交,其实不熟,因为举目无亲,惨被我当作救生圈。董先生客气得很,大概见来者腼腆,勉励两句便回到办公室,由负责副刊的张先生主持大局。

隔了大半年,忽然说黎老板约见,这才真的手心冒汗。凭坊间多姿多彩的传言,我私下把他塑造成《啼笑姻缘》的大帅,难免产生各种不切实际的焦虑,带着最坏打算赴会——据说脾气刚烈,有当机立断即炒员工鱿鱼习惯。地点陆羽地面贵宾房,准时抵达推开门,主人已经恭候,声如洪钟邀我坐太师椅右侧。当然极力推辞,混乱间幸好救星到了,是尚未炼成奥斯卡神婆的毕小姐——全场唯一女士,理所当然居上座。

七八年前回港频密,吃“苹果饭”次数也相对频密。社长的星期六陆羽午餐有如文艺沙龙,学者雅士川流不息,宾主谈笑风生书香阵阵,很有种甘美乐氛围,三脚猫叨陪末座得益匪浅。饭后往往成为签书会,热情的读者有备而至,捧出珍藏请心仪作家题字留念,六七册算克制,有几位是拉着行李箱来的,董先生耐性惊人,奉上一本签一本,从来没怨言。有一次为著作等身的章大姐洗尘,她甫抵埗,见桌边坐了美丽息影女明星,兴奋得什么似的,陆羽历史悠久的酸枝椅有多重,熟客不会不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劳烦侍应生帮忙才拉得动,大姐果然不同凡响,随手一拨就扳倒一张,不偏不倚打在我小腿上。

黎老板家宴也有幸吃过几回。一如所料,大宅门外有形迹可疑的便衣,下了出租车接受注目礼沾沾自喜——谅他们猜不出陌生面孔是何方神圣,逼不得已手忙脚乱做功课。最后一次登门大概三四年前,记得天气很热,坐下来不停抹汗——或者是听到主人家陈词后的自然反应?建议600字专栏之外另写三五千字的人物访问稿!虽然早年曾经兴致勃勃画文字肖像,不弹此调久矣,大幅度增加工作量,岂不是要了我的老命?硬着头皮答应,结果不了了之,真对不起黎先生:其实我有行动,分别访问了巴黎电影剪接大师和伦敦唱片收藏家,不过迟迟没有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