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创立,是让我们不要忘记。
一个全新语言的发明,不是为了沟通,而是为了活命。
有犹太血统的乌克兰裔美国导演瓦蒂姆·佩尔曼执导的电影《波斯语课》(Persischstunden),改编自德国作家沃夫冈·柯尔海斯短篇小说《语言的发明》,讲述在二战时期的法国,比利时犹太人吉尔斯偶然用半个面包换来一本波斯语书籍,在德军扫射之下急中生智,慌称是波斯人来保命。士兵将吉尔斯交给纳粹军官科赫换取罐头的奖励,不懂波斯语的吉尔斯化身“雷扎”,每天在集中营教科赫自己独创的不存在的“波斯语”,处于被揭穿而丧命的危机中。
语言发明的过程痛苦不堪,“雷扎”得牢记所有他发明的语汇,以免穿帮,直到他负责抄写犹太人名册才找到方法,将每个名字转换成“波斯语”词根。“雷扎”每次分汤时,用哀伤的目光铭记这些平凡的生命的脸孔与他们的名字。一次的穿帮,险些要了“雷扎”的命,他被科赫毒打,送去采石场干活,奄奄一息时竟用“波斯语”叫出妈妈,想要回家。已刻骨铭心的“波斯语”意外地救了他的小命。
语言寄托了军官科赫的梦想,他极度渴望战后飞去德黑兰开餐馆,与哥哥团聚,为此刻苦学习。是语言拉近了“雷扎”和科赫的心理距离,科赫发现“波斯语”是优美的语言,可他哪里料得到它其实建立在犹太人死亡名单上?他还写了一首诗歌:“风把云送往东边/在那里/处处是渴望和平的灵魂/我知道/我会幸福/随着云/飘向的地方”,遥想在德黑兰餐馆过美丽新生活时写的吧。科赫向“雷扎”透露:从小家境贫寒,食物匮乏,长大后成为厨子。他看到穿着好看黄衬衫的纳粹士兵抽烟谈笑,就加入组织,成为后勤部门军官。
这部二战电影没有波澜壮阔的大场面,也没有百折千回的情节,不过是做饭、吃饭、劳动、聊天、聚餐、睡觉,再日常不过的事,冷静克制的镜头里流出焦虑、痛苦和绝望的气息,震颤心灵。影片通过日常生活的对比,带出德国人与犹太人的两个世界:一面是野餐会上,德国将士拉手风琴唱歌,觥筹交错的景象,一面是感觉自己被骗的科赫对吉尔斯的毒打;一面是军官室内享受美食,一面是冰寒中向死亡报到的人龙;一面是军官胖到穿不下的制服,或宣称宁愿饿死也不吃鱼,一面是犹太人饿晕了被毒打,用一条命换一口饭;一面是德国人谈恋爱,搞“职场”斗争,一面是随时可送命的犹太人,尊贵与卑微,希望与绝望,生与死等画面交织,形成了人性的炼狱场。
吉尔斯不过是老百姓,最初贪生怕死,可当真正波斯人出现,意大利难友牺牲帮他脱困,让天天编谎的吉尔斯累了,决定用自己的死亡去换取另一个人的生命。当科赫将吉尔斯从死亡之列中拉出来,吉尔斯说:“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才成为了无名之辈……而且他们并不比你差。”就如科赫从来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影片里没出现科赫杀人,但他难道无罪?科赫说,“我又没有杀人,我不过是个厨子”,并没意识到自己是罪恶的帮凶。雪崩时,没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吉尔斯直言是科赫喂饱了刽子手。当部下再三提醒“雷扎”不是波斯人,傲慢的科赫反问:“你觉得你比我聪明?”逃到德黑兰时,因为一口“波斯语”而穿帮的科赫最终付出了代价。
语言的创立,是让我们不要忘记。当吉尔斯被盟军解救,一一说出他记住的2840个人名时,观众不由动容。纳粹毁坏了集中营犹太人的档案记录,但是,吉尔斯通过语言的发明,记住了2840个鲜活生命,记住了他们被蹂躏、被侮辱的这一段历史,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和控诉者。另一部二战影片《辛德勒名单》结尾也是一份长达1100多人的黑白名单,德国商人辛德勒二战期间为了拯救大批犹太人的性命,不惜倾家荡产……
语言的发明会被暴君扼杀。犹太人柴门霍夫相信四海之内皆兄弟,为了增进不同民族之间的了解与世界和平,在1887年创立了一门人工语言“世界语”,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风靡全球。然而,希特勒在自传中污蔑世界语是“犹太人密谋支配世界后所使用的语言”,屠杀大量世界语使用者,包括柴门霍夫子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