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谜我向来不及格,小时候看《儿童乐园》介绍灯谜,永远累积不到智慧,为免自寻烦恼直接翻到谜底,长期失败的缘故,心理发育大受影响,以致开枝散叶殃及无辜,连带对侦探小说也完全不过电,迄今没有拜读过阿嘉莎克里斯蒂任何作品,改编成电影的《东方快车谋杀案》新版旧版看过不止一次,剧情仍然不清不楚。更高深的占卜类文字游戏当然敬而远之,历年来只主动在台北龙山寺求过一签,记不清是“命乖人不乖”或者“人乖命不乖”,总之不是好东西。

芳邻冯晞乾君近日为《苹果》占卜,纵使作者云“爻辞已写得很浅白,我没有补充”,还是被那些“童牛之牿(gù)豮豕(fén shǐ)之牙”搞到昏头转向,彻底迷失在热闹的动物农庄里。

倒立即想起《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不知道算不算哪壶不开提哪壶。十三四岁初次摸石头,一心一意把它供奉为古装爱情小说,讨厌父权代言人不在话下,众人赏灯取乐他赖着不走,出题讨老太太欢心不特已,还逐一猜元春姐妹们制的灯谜,催生了一堆乌云,简直扫天下之大兴。唉,少不更事莫过于此,辜负了曹老师一番苦心,打爆竹、风筝和长明灯的三则还罢了,算盘的谜面今时今日读特别感慨:“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天下文章是否一大抄见仁见智,《红楼梦》乃文学界一大猜却毋庸置疑。以此回为例,那八个灯谜如果作者不自揭谜底,相信许多人都会和我一样百思不得其解,低级趣味的读者还要继续猜“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的究竟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钗,自卑起来干脆怀疑曹老师未卜先知,顺手嘲讽捧着书读来读去读不通的蠢物,终身示范入宝山而空手回。

别怪我抵赖,猜不透灯谜有时其实与资质无关,纯粹时代的错——我们这辈老懵懂,见到“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的是爆竹,还会恍然大悟,尘封记忆响起劈劈啪啪的炮丈声,小青年大青年从来没有闻过喜气洋洋的火药味,谜底根本是另一个谜;“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打风筝,花生漫画粉丝就算不曾在风中玩扯线游戏,查理布朗那棵“吃风筝树”印象深刻,加上粤剧《搜书院》令翠莲身困柴房的小道具佐证,勉强可以体会飘零,成长于钢铁森林的动漫一代,恐怕落得浑身无力面面相觑。

贾环制的那个“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不但元春娘娘莫名其妙,想入非非的男色欣赏者得知答案是枕头和兽头,因为不知兽头为何物,失望之余仍然一头雾水。“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墨海,性中自有大光明”打又名佛前海灯的长明灯,与佛无缘的俗人更不懂,但“此生沉墨海”令人想起越剧《焚稿》的“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不禁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