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在网上寻搜二手书架，实在困难，其后改用“木柜”做关键字再搜，选择立即增多；或许一般人没有藏书习惯，明明是书柜，却用来摆放照片和其他杂物，所以放出时亦把它们归在普通柜架的类别，越界使用，无碍无恚，人事物普遍如此，倒亦是我城的日常风格。

当然不难理解。狭窄的空间，昂贵的楼价，每尺每寸都是用血汗换回来的工作薪酬，不可能不尽善其用。尤其这两年书价不断上涨，五年前大概五六十元便买到一本书，如今动辄要八九十，甚至过百，若是台湾版本，因为台币高企，更是130元或以上始可买到，确是需要慎重考虑的文化消费品。

关于租金和书本之间的拉扯关系，我是后知后觉。记得许多年前我代台湾朋友送了一本砖头般厚的小说给黄霑，霑叔在我面前翻了几页，认真地说，这么深奥，不太合我的口味，我读不下去，不要了。

是作家的好意，就收下算了。我开玩笑道。拒绝送书是“罪孽”啊。

霑叔同样开玩笑：“我宁可下地狱也不要浪费我的租金。”

我愣了一下，转头才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愿让不读的书本占领居住空间，舍前

选后，是在江湖里打滚了几十年的他的生活智慧。

再聊下去，霑叔谈了一下他的读书哲学，解释道，其实考虑室内空间是一回事，真正关键是年纪大了，视力退步，如同要把所剩无几的胃口留给优质食物，日趋糊模的视线则该让位给最适合自己的好书，这样才算“物尽其用”。被拒绝的书，并非不良，等于被拒绝的女人，并非不好，只不过是不合于己，如果硬要占有，收而不读，纳而不爱，反而是对对方的侮辱和不敬。

那一年，霑叔大概58岁，刚好是我今天的年纪，当时才35岁的我听了他的话，放在心上，直到今天才算真的懂但问题是，读书是要费力培养的习惯，而且关键字是“费力”，有一关又一关的技巧挑战要应付，速度上的，理解上的，应用上的，都要。尤其年轻阶段，几乎必须经历一段“杂食岁月”始能锻炼出精选书本的识见。忘了是哪位俄国作家说过：“一辈子，值得读的书大概只有十多本，可是要有懂得挑选好书的能力，必须先读几百本、甚至几千本书。”此事不易，关山难越，或许一般人如你我他，注定只能随缘而读，能读多少算多少。

然而，书终究要读，因为读的并非只是书而是其他的世界。近日看到几行字：“当我们把书卖给读者的时候，卖的不只是十二盎司的纸，印刷厂的油墨与装订的胶水，还卖给他一个崭新的生活。爱、友情、幽默，以及夜晚在海中航行的船只，一本书包含了天与地，我指的是一本真正的书。”

想起霑叔。若仍在世，今年刚满8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