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疫情重灾区之一是万华,据说病毒源头是“阿公店”,即以中老年顾客为主的“茶室”,服务的小姐亦以中老年为主,所以,事情被冠上戏谑的称谓:阿姨之乱。

阿姨对阿公,老老相待,相濡以沫,别有风情与艳情,但同样重要的其实是温情。

中老男子对茶室女子诉说心事,为了不见得是下一步的情欲欢愉,而是因为能够得到在家里无法得到的、久违了的体谅和接纳。来自异性的,隐带一点点暧昧的,你说,她听,多年以来的挫败与荒凉,眼下日常的感想与感叹,你可以不带顾忌地倾吐出来,“过门是客”嘛,不管你说得如何荒唐无理,她“阿姨们”都尽责地聆听,眼睛带着理解的笑意,点一下头,听完之后,安慰几句,甚或轻轻拍一下你的肩膀,再举杯道:“饮啦!人生海海,无要紧!免烦恼!”

你立即感受到近乎呕吐后的舒坦,放开心怀,灌完几瓶台湾啤酒,拿起麦克风引吭高歌,赵传、陈升、张宇、李宗盛、余天……新潮些也可唱首茄子蛋的《浪子回头》,多年悲愤倾情而出,你噙着眼泪望向女子,她是什么年龄已不重要,要紧的是,有人在,她在,而在她面前,除了付账,你别无负担和承担,这是一场无责任的倾诉,所以特别痛快。

之于中老年顾客,阿姨们所提供的聆听服务,往往跟情无关,亦跟性无涉,而是有着一种莫名的淡淡的“恩”。

村上春树早前在Uniqlo杂志访谈里说,写作要经历一段漫长的等待历程,像胸腹里有积水慢慢地涨潮,到了思考涨满时分,便要通过文字排洪,否则浑身不自在。其实何止是写作。生命的分分秒秒折腾,或如木心所说,使人“时时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管你是否作家,甚或是个文盲,日日夜夜有思有感有悲有乐,情绪压在胸口如洪水来袭,总得找寻一个安全的出口。花点小钱,谈唱两三个钟头,离店之后如从梦境醒来,先前于半醉中说了什么,可能连自己都记不清、想不起了,但浑身舒畅如刚泡过温泉,水过无痕,生命的皱折亦被熨平了若干,难免会心思思找机会再度前往光顾,但想念的并非阿姨们而只是那夜的松弛心情。

去阿公店,以至类近的场所,在倾诉之外,另一快感也许在于吹牛。记得《爸爸可否不要老》里的鹤健士先生吗?在他的混乱记忆里,女儿替他找来年轻女子做护理员,他立即坚持梳理头发和整理衣衫,并在女子面前表演了几步踢踏舞,再吹牛自己年轻时做过的辉煌事业,或许一切只是他的幻想,但他的眼神立即明亮了,笑容璀璨了,挤出了一丝丝的聊胜于无的激情,在那一刻,他是快乐的。

吹牛能让阿公快乐,而吹牛需要对象。感谢阿姨们,祝大家身体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