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征兆是我已视之为寻常的喉咙疼痛,接着是不可抑制的咳嗽。紧接着,我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消失了。
香港作家邓小桦在《敏感与距离》一文指出:“而其实人人都有防卫崩溃的心理机制,或至少,作息规律。在恶梦里,无法承受时人就会醒来……”我于是揣测,自己因失声而无法打开话匣子,是不是基于某一个隐秘角落的心理机制已到了无法负荷的程度,几近崩溃以致自行关机?失声成为我意想不到的梦魇,而我无从得知自己何时可以破茧而出,从噩梦中倏忽惊醒。
连续几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安眠。数着绵羊的某个深夜,我突然想起李宗盛包办词曲的《飘洋过海来看你》,其中一句歌词恰好描述了我当下的心境:“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为了这个遗憾,我在夜里想了又想不肯睡去。”
失声的期间,我只能通过点头或摇头、手势或书写转述心中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开始畏怯须要与他人沟通交流的场合,面对面而无法启口说话使我倍感窘迫与焦虑。除了言语之外,我不禁思索,大家如何确切地传达各自的感受与心意。拥有声音尚且无法让我们坦诚地向他人敞开自己的内心宇宙,失声的状态仿佛使世界变得更加荒凉疏离。
或许是因为自己被“噤声”,别人说话的声音犹似被放大了许多。就如人生恒常存在的吊诡一样,无声的控诉使我意识到声音的存在。不时被取笑为后知后觉的我自从喑哑之后,在他人的交谈里听见了弦外之音。当别人聊着无关痛痒或不着边际的话题时,眼神常不经意地散漫游移,或举止显示心不在焉的晃动,其中所诉说的无声话语才是真情流露的。我们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声东击西,借由他人听得见的喧哗试图掩饰自己不想听见的心声。其实,静默的话语无需听众,也不征求知音,其意仅在拨弄许久不曾被触动的心弦。
遇到自己不能扬声反对的人事,却不愿意苟同附和,我总是哑然失声。当我意识到自己无法力挽狂澜,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保持缄默是最大声的口头抗议。我只能像圣经故事中罗得的妻子一样,逃离索多玛时回头而被施咒成为一根盐柱,瞬间沉寂不动。失声之后,我方才明白,自己也可以效仿天使,施展化石为金的魔法。
沉默是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