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星期五的早晨,我和父亲有视讯的惯例。对于我的每一个问候,他的应对方式总是一成不变,不断地挥着右手道Bye-Bye。有时候,我还未开口,他就已经对着手机屏幕说Bye-Bye,我对这样持续“被告别”的交流方式感到既困惑又无奈。
我一度误以为他对视讯交流的方式感到很厌烦,但他慈祥的笑颜又与厌烦对不上号。即使面对女婿和外孙,他还是只会说Bye-Bye。经过几轮的视讯后,我这才察觉到Bye-Bye是他唯一可以从记忆库中搜索到的应对字眼。对于一个失智的老人来说,能够以手势和笑容回应已经很难得,再加上会说Bye-Bye就更难得了。夫复何求?
2月底离开新加坡之前,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这一走,大概一年半载内无法回新。我以为父亲的认知能力已经退化到不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距离,一年或一个月,新加坡或澳大利亚,对他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差别,因此,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不料,他也有灵光乍现,恢复记忆的瞬间。
有一天,他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看我)?”这个问句像一把小锤子直袭我内心最脆弱的部位,我顿时无言以对。在父亲身边的帮佣不得不帮腔道:“她在澳洲……现在有Covid,回不来了……”只要疫情不稳定下来,而澳洲又持续封锁国际边界,我就无法来去自如。这一点我不晓得怎么向父亲解释,而他也无法理解。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父亲正在弥留之际。当时对他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白天用理性思维建构的心墙和武装好的情绪到了夜间的梦乡竟然就溃不成军。
去年3月至8月间,父亲曾两度被紧急送院治疗。第一次的病因是呼吸道感染,他因此曾一度被视为疑似冠病患者。经过三次拭子检测后才确定是虚惊一场。第二次则是严重的肠胃感染,以至于医生得发出病危通知给家人。庆幸的是他吉人天相,最终痊愈出院。
他两次入院治疗时,我都身在异乡。历经两次的惊吓后,我原以为已经做好无法为父亲送终的心理准备,并且自信可以从容地面对他的大限。然而,先前的梦魇却让我意识到:即使曾在脑海中预习过无数遍,当真正面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时,还是会哀伤不已。
当我在心理层面预习诀别的当儿,父亲的Bye-Bye之举又何尝不是一种预习呢?我想,他是有意无意地在预习和我们做最后的告别。我要记住他的笑颜,他的挥手和他的Bye-Bye。唯有这样,我才不会太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