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
执笔
洪炳添∕文 林琬绯∕译
(作者为百汇癌症中心主任,电邮:angpt@pcc.sg)
扫描图像显示莫哈默疗程效果出奇地好。但是,这毕竟是癌症,看起来像是有治愈的希望,可是仍是那么顽强地肆虐着。我们看似靠得这么近,实则可能仍是离得那么远。
莫哈默的人生一帆风顺。38岁的博士研究生,旅居加拿大四年,期待着早日完成研究论文,在想着该继续留在加拿大发展或者回到家乡孟加拉。他已婚,妻子是医生,两人育有一个8岁的可爱女儿。
未来前景看似一片光明。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必须在生死线上登上飞往新加坡的班机,上机时他已病入膏肓,长时间飞行航程形同一场高度危险的生命博弈。
“我在机上几乎快要断气了,根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新加坡。”他如此形容。
我听了一点也不惊讶,因为他第一次来看诊时,在室内空气下的血氧饱和度也只有87%。一般人的血氧饱和度应该至少达到95%;一旦低于这个指标,大多数人会呼吸急促。试想想,飞机在高空飞行时的空气是非常稀薄的,他在机上的血氧饱和度肯定比在诊所还要低。
第四期胃癌蔓延多个部位
莫哈默是在三个月前开始咳得厉害。他在加拿大当地看了医生,医生初步诊断是某种过敏反应,开了药给他,可是不见效。
两个星期后,他做了胸腔X光检查,迹象显示事情没那么简单,癌症的疑虑第一次浮现。再过了一个月,才为胸腔进行电脑断层扫描(CT Scan)。他在那个时候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的“咳嗽性晕厥”(cough syncope),因为剧烈咳嗽而失去意识。
电脑断层扫描显示肺部两边都有阴影。他马上入院,医生原以为他患的是肺痨,直至为他做了一个接一个的连串检查,才确认他患上的是第四期胃癌,已蔓延到腹部淋巴结、肺部和整个腹腔。
他当时已食不下咽,体重骤降十公斤。
虽然确认了病情,可是加拿大的医生并没有提供任何治疗选项,只是静待病理样本测试结果。可是莫哈默的病情却在急速恶化,让他焦急又无助。与妻子和家人商量后,他们做了个很勇敢的决定:登上飞机,踏上19小时的飞行航程,由加拿大飞来新加坡。
他第一次来看诊,是坐着轮椅被推进来的。呼吸很沉,几乎无法在没有旁人搀扶的情况下躺上看诊床。
就在这一天里,经过验血和正电子电脑断层扫描(PET-CT),我们发现他的癌细胞已经从胃部扩散到肝、肾上腺、骨骼、肺部,以及由颈部直到下腹的淋巴结。
他之所以呼吸困难,是因为两侧肋膜积水,阻碍了肺部扩张功能。我们从两边插入胸管把积水抽掉后,他的呼吸才恢复了正常。
胃癌第四期,意味着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全身上下,不可能再动手术。他的其中一项肿瘤标志物CA 19-9高达1万5130单位(正常水平应低于37)。我们治不了莫哈默,但可以为他提供姑息性化疗。疗程的目的纯粹是设法消灭部分癌细胞,制止病情继续扩散,改善患者的生命质量,也希望能延长他的寿命。
莫哈默其实没什么选择,同意我们的建议,入院两天后即开始接受化疗。胸腔积水去除后,他有了起色,可以出院了。第一轮化疗完成后,他身体状况好多了,能飞回孟加拉争取时间与家人在一起。
化疗后癌细胞已告消灭
第二与第三个周期化疗进行期间,他往返于达卡与新加坡两地。去年12月30日,莫哈默来新接受“大考”,再做了一次PET-CT扫描,让我们得以评估疗程的成效。
放射师得出的结论是,胃部、肝脏、骨骼和肾上腺的癌细胞都消灭了,淋巴结则有些消失有些变小了。肺部的异常状况也减少了。
CA 19-9肿瘤标志物下降到516点。
癌症对疗程的反应往往是难以预料的。这算得上是很好的反应。莫哈默如此勇敢地从地球的另一边飘洋过海来到新加坡,没有异于常人的能耐是撑不住的。我真希望能为莫哈默的这一段生命博弈感到开心。
他的病情有起色是事实。扫描图像确实也显示疗程效果出奇地好。但是,这毕竟是癌症,看起来像是有治愈的希望,可是仍是那么顽强地肆虐着。我们看似靠得这么近,实则可能仍是离得那么远。
看着莫哈默大步轻松地步出诊所,我想到,医科生需要跨过多少门槛才能走到目的地:痛苦的考试、彻夜写论文,为的是给自己打造一个光明的前程。这位年轻爸爸莫哈默,距离大好前程已是那么地靠近……但愿医学处方不至于离他太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