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吧,家人还在睡梦中,我已经兴致勃勃地跑过马路,到对面的咖啡店。路上无车,不见人影。早晨清新的空气里,朋友却已经忙到满头大汗。
当时,我应该读小五,他小三吧。个子比我小、瘦,但在一团面粉前,他却已经有师傅的架势;双手搓完一小块面团,弄扁,放馅料,沿面团边缘捏合,手势干净利索。
他叫阿弟安。
这是咖啡店的一个卖包摊,他在包肉包子。
阿弟安一家六口,只靠母亲替人洗衣服养家糊口,他很早辍学出来工作;记忆中他打过好些工,最稳定的是制作包点。
其实在那个年代,我好些童年玩伴家里开店的,放学后通常都会到店里帮忙。路过这些店,不难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
火炭店的小小,平日帮忙搬货,练就一身结实的肌肉;杂货店的阿彬弟,对杂货种类、算术算钱,很有一手;金盒店的鸿仔,对机械操作也应付自如。
还有对街常见,摆在另一家咖啡店前的叻沙推车小贩,也时常跟随着一名少女,看来是小贩的女儿。中午时分,在五脚基那个来来回回,沿街叫卖的面摊小伙子,“的滴的,的滴滴的”很有节奏地用小木棒敲打着小木板,看来年纪也不大。
我们这些小孩嬉戏时,有时会模仿他的动作,嘴中发出自编的顺口溜“声响”,“的滴的,的滴滴的,尾 扎落。”(福建话“尾”音同“卖”,“扎落”与“纸袋”同音。)
我最早的“赚钱”记忆,是小学时和玩伴阿眼儿合作“卖画”;我负责画当时很流行的卡通铁甲人,让阿眼儿拿到学校卖。不过最后成绩如何,我却想不起来;脑海只残留我画得很快乐的画面。
至于我家的咖啡店,我也只是偶尔帮忙父亲端端汽水,捧捧咖啡,收收杯子,收钱找钱等简单的工作而已。
其实父亲明显地不要我们帮忙,所以,咖啡店只成为我另一个游乐场。咖啡店后庭,有个能藏身的大木箱,是我的秘密花园;木箱里藏有好些自制,用木尺和塑胶圈绑成的“手枪”,店里常见的苍蝇是我的猎物。
中三那年,父亲开始生病,我才帮忙看店,每天晚上晚餐过后直到九点多关店。我这才学会泡咖啡。有一段时期,我还一边看店,一边教补习。我这才真正体会到赚钱的困难。我最怕应付那些三教九流的顾客。有一次,一名打扮入时的舞小姐叫了一杯咖啡,我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因为她的咖啡不加糖,而是盐!
每晚关店后,也许是有点压力要放松,我通常会在店里练习一阵二胡。这时,街边半明半暗的灯光透进店里,周围一切若隐若现;我闭着双眼按指运弓,旋律也半梦半醒。
有一晚,一名不速之客突然在店外叫住我;原来他是附近一家夜总会的舞台乐队指挥;他说我二胡拉得不错,想聘我为乐队队员,每晚上台八点到十一点。
几日后的一天傍晚,他还带我走马看花了那家夜总会。
后来,父亲说夜总会环境复杂,我因此失去当“非法童工”,赚取四五百元月薪的机会;如果记忆没错,当年巴士剪票员也差不多是这个月薪。
“童工”的记忆,最让我难受的,是阿弟安的遭遇。
印象中阿弟安很活泼机灵,充满“街头智慧”(street smart);常常告诉我他的街头遭遇,例如他如何用“扫风腿”突击前来找碴的小流氓,把对方绊倒然后逃之夭夭等等。
忘了在哪一天,我突然听到消息:阿弟安去世了。
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某夜总会门前,被人用刀捅死。算起来,他才15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