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不管是大城市里小事情的浓墨，还是小城市里大事情的淡写，都是旅行一座城市的最好方式。
文与图⊙熊佳慕
直岛是濑户内海多个艺术小岛之中最负盛名的一个，但它吸引我的，除了草间弥生的南瓜和安藤忠雄的美术馆，还有神隐在寻常人家之间的一个老人，一只母猫，一间老文具铺和一家民宿。
神隐爷爷
这趟直岛行最让我期待的，不仅是草间弥生和她的南瓜，安藤忠雄和他的美术馆，还有村尾爷爷这个神隐在巷弄中的素人艺术家，他才是名符其实的在地艺术家……
我们一行十人果蝇一样绕着宫浦港码头附近那颗巨大的红色南瓜钻进钻出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出发探寻草间弥生这个不肯长大的老奶奶从爱丽丝的梦境里偷采回来的黄色南瓜。我们的车子才刚离开宫浦港码头不久，就路过了一间名叫“村尾商店”的老文具铺。啊我见过这间老文具铺，在《小岛旅行》这本书里。这是我为了这趟直岛行从台北带回来的参考书。书中有一章《村尾商店的拼贴艺术品》，写的就是这间老文具铺，以及老板村尾智老先生。参观过了黄色南瓜和Benese House美术馆之后，我们又倒回去这间老文具铺看看，这才发现比这间老文具铺更精彩的，是老板村尾爷爷。
当然这间老文具铺也很精彩，起初我还幻想里头卖的都是昭和时代遗留下来的宝贝，可惜不是，不过这并无损我对这间老文具铺的好奇，我一边欣赏它墙上的拼贴一边想象它的身世。它的前世是间什么样的店铺？它有多老了？它比较老呢，还是村尾爷爷比较老？听说村尾爷爷九十几岁了，听觉已经不太灵敏，视力已经不太清晰，牙齿有点毛病，头顶披着假发，可是仍然十分硬朗，谈起话来整个人仍然会发亮，充满了热忱和幽默感。我们问他有什么健康之道，他答一天抽四十支烟，大家都笑翻了。难怪他的文具铺也卖香烟。我们发现他的拼贴作品有不少是咸湿杂志上剪下来的，他说看咸湿杂志对眼睛好，大家又禁不住笑到人仰马翻。
这趟直岛行最让我期待的，不仅是草间弥生和她的南瓜，安藤忠雄和他的美术馆，还有村尾爷爷这个神隐在巷弄中的素人艺术家，他才是名符其实的在地艺术家，草间弥生和安藤忠雄都是外来的。村尾商店就是村尾爷爷的美术馆，店里店外都展示着他亲手做的拼贴作品，贴在墙上，贴在暖帘上，贴在茶杯上，贴在纸箱上，贴在烟灰缸上（贴在上面的都是从各类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TOBACCO”这个片假名），贴在铁烟盒上（盒盖上有十孔，每孔旁边贴着不同的心情词汇，盒盖中间贴着“气分转换”这四个字，“气分”意思就是“心情”，村尾爷爷每次抽一支烟就当抽签，每次都会抽到不一样的心情香烟）、贴在老算盘上（村尾爷爷仍然在用算盘结账）。一间老文具铺和一个老人，彼此见证过对方的一生，两者其实都是直岛之宝。
猫友
那时候我正坐在厨房里翻看杂志，然后感觉小腿被毛茸茸的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
如果你是恨猫人，那这篇东西不是写给你看的。
这篇东西的主角是一只猫。一只美丽，骄傲，冷漠的母猫。喵喵叫她几声，它都不会予以理会，或者窝在庭院里的杂草丛间自舔，或者躺在缘廊那张她最喜欢的沙发上小睡，偶尔用一种怀疑一切的眼神瞄你一眼。我的一个队友因此受点了伤，在厨房里极力数落这只母猫一点都不友善，让我打从心里笑出声来。其实，如果有一只猫瞄你一眼，你就算是走运的了。如果它肯主动来亲近你，摩擦一下你的小腿，这就表示它愿意跟你做朋友了。
我很高兴这只母猫愿意跟我做朋友。
一抵达这家民宿，我就迫不及待向负责登记的女生打听，这只母猫叫什么名字。“Utane。”女生笑说：“你也喜欢猫吗？”我答道：“对啊。所以我才会看中这家民宿啊。”
如果你怕猫，请另寻其他民宿，这里不适合你。我只担心我的一个队友意见多多，她不至于怕猫，但对猫没有好感。我跟她说：“你放心，就让猫咪跟我一起睡吧。”我是说真的，如果猫咪愿意，我会抱着猫咪一起睡觉。可惜这家民宿不准猫咪进房。负责登记的女生交待，现在正是猫咪换毛期间，不能够让猫咪溜进睡房，要不然麻烦就大了。
不过，冷傲的Utane大概也不会让刚刚认识的住客抱着睡觉。事实上大部分时候，我都不见它的踪影，不知道它溜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三更半夜才回来。那时候我正坐在厨房里翻看杂志，然后感觉小腿被毛茸茸的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Utane，尾巴高高跷起，暧昧地扫了一下我的小腿，我有点受宠若惊。前一天我们刚来的时候，它跟我还十分生疏，不管我怎样向它表示友好，它仍然一脸淡漠，跟我若即若离，既不搭理我，但又让我尾随着它，走几步就摆一个pose让我拍照，令我忍俊不禁。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静静的生活
厨房不大，可是我们十人坐在里头，在老家具和厨房用品之间，感觉不是拥挤而是亲近。我想起了大江健三郎……
让我先讲个题外话。我是直到临离开时，才发现我们落脚的这家民宿对面那栋线条干净利落的木造建筑，就是安藤忠雄的南寺。听说南寺里头一片漆黑，观众必须待在全然的黑暗和寂静之中，十分钟后，前方才会慢慢淡入一方幽光，那是James Turrell的光之魔术，题为《月亮背后》。在这短促又漫长的十分钟里，有人因为受不了黑暗所带来的压迫和不安而离开，有人因为等了那么久什么都看不见感觉有点无聊而走掉。安藤忠雄说：“先离开的那些人，他的人生也就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了，因为失去了‘好奇心’的话，人生就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吧。人生当中，保持好奇心是很重要的。”这些都是《小岛旅行》这本书上看来的，我根本没有机会在南寺里体验James Turrell雕刻的时光，来不及了，我们就要出发去尾道寻找小津的踪影了。
先一天傍晚，我们一行十人初抵这家民宿时，我就被南寺以及南寺旁边的小公园给吸引住了。几个学童刚刚放学，但还没有回家，正在铺满夕光的小公园里玩耍。小公园旁的洗手间充满了设计感，让我十分讶异。次日早上发现南寺就坐落在民宿对面的同时，我也突然明白，原来这洗手间也是安藤忠雄的简约手笔。
这家民宿门外的招牌别出心裁，那是一个锈蚀的旧烤盘，上面画有一只猫咪蹲在一盏灯光下，充满稚趣的涂鸦，让我会心微笑。走进一看，这家木造日式民宅比我想象中小，但有玄关，有厨房，有浴室，有洗手间，以及三间睡房，刚好可以容纳我们十人。负责登记的女生带我们到厨房里去，详细解说各种设备和相关规定，接着一个个跟我们收取料金，然后就消失了，整栋民宿就是我们的了。厨房不大，可是我们十人坐在里头，在老家具和厨房用品之间，感觉不是拥挤而是亲近。我想起了大江健三郎的书名《静静的生活》。
书房的榻榻米很香，走在上面感觉很好。其中两间个别可住四人，间隔只是一扇简单的纸门，隔音效果自然很差，但我认为这也就是住民宿的乐趣。我因为很久没有跟这么多人一起孖铺，有点不太习惯，所以睡到凌晨两三点就醒来了，悄悄下床出去走走，蹑足走过缘廊，走进厨房，开灯，坐下，翻看队友留在餐桌上的杂志，就是这个时候，Utane这只高傲的母猫不知道从哪里野回来了，主动向我示好，但也只是亲近了我那么一下，就回到缘廊那张她最喜欢的老沙发上呼呼大睡。翌日醒来，发现Utane在沙发上舔自己性感的大腿，我静静坐在它身边，偶然抬眼，瞥见一把扫帚挂在墙上，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感觉就是岁月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