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澳门人稳中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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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第六届立法会选举在9月17日尘埃落定。亲政府阵营在立法会虽然依旧占据绝大多数，但本次选举首次有来自中产专业阶层的候选人当选，也诞生了史上最年轻的26岁激进议员，选举结果反映出澳门人对近年澳门政府施政不满，渴望“稳中求变”的意愿。

9月18日凌晨两点，新澳门学社副理事长苏嘉豪从学社会址的房间走出大厅，现场大批支持者立即欢呼起来。苏嘉豪眼泛泪光，先向竞选团队和支持者鞠躬10多秒，然后与其他成员互相拥抱。

有“东方拉斯维加斯”之称的澳门，在9月17日举行第六届立法会选举。根据程序，选举在当天晚上9点结束投票后，一般要到翌日凌晨近三点才能完成点票，但18日凌晨一时多，苏嘉豪的得票已显示有9000张，铁定当选，意味着他的身份已经不再只是立法会选举候选人，而是澳门历来最年轻的议员。

澳门立法会共有33个议席，当中七席为特首委任、12席为间接选举，余下14席为全澳选民直接选举。虽然由直选产生的议席不过半，但由于这些议席反映社会民情走向，因此四年一度的立法会选举，每每引起外界高度关注。

自2002年赌权开放后，澳门经济步入高速增长期，并于2006年首次超越美国拉斯维加斯，成为全球赌额最高的博彩市场，但近些年来，当地贫富差距不断扩大，房价、年轻人向上流动性等社会问题日益严重，民怨也越来越大，参与政治的要求不断提高。

本届立法会选举共有25组参选，候选人191名，虽然选举前夕有一组退选，组别修正为24队、186人，但组别及候选人数仍是历届之冠。同时，由于今年新增逾3万8000名“首投族”，选民人数超过35.5万，各界早已预期本届选举竞争将十分激烈。

选举前夕，澳门发生严重“天鸽”风灾，酿成10人死亡，全城深受断电断水之苦，进一步刺激不少澳门人对澳门政府治理现况的不满，决心以投票表达意向。

果然，投票在9月17日上午九时开始，但多个票站未开门即已出现等候人龙。之后各个统计时段的投票率，都比上两届为高，最终共有17万4000多名选民投票，投票率为57%，比上届高2个百分点。

从投票结果来看，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议会“非建制派”过去几年虽严重内讧，但现任议员吴国昌、区锦新、高天赐仍保住议席。

至于泛民的代表性团体“新澳门学社”，这次换上新生代掌舵，由年仅26岁的副理事长苏嘉豪领军，其激进抗争虽然惹起争议，但在不少选民希望求变的背景下，最终以9200余票当选，成为澳门回归后最年轻的议员。

追求中间路线的候选人首次突围而出，则是本届选举另一冷门结果。在大学任教的林玉凤，此前两次参选均以高票落败，本届终于以9590票当选。相比之下，乡亲会、工商界背景的选团在本届选举得票明显减少，“福建帮”澳门民建联及“四太”梁安琪名单均有候选人落马，议席比上一届减少。

澳门回归至今已举行了五届立法会选举，各股政治势力逐渐形成五大板块，即“传统爱国爱澳社团”“泛民主派”“工商博彩”“乡族派”及“土生及公职人员”。“传统爱国爱澳社团”长期占据优势地位，民主派处于少数派角色，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澳门科技大学行政与管理学院助理教授徐劲飞接受《联合早报》记者访问时指出，本届澳门立法会选举结果与前几届基本一致，14个直选议席当中，建制派占9席，其中澳粤同盟的麦瑞权和同心协进会的李静仪，分别以1.72万票及1.67万票荣膺票王票后，反映建制派未来在议会仍会保持相对优势。

徐劲飞也注意到，本届选举结果“不变中又有变”。除了苏嘉豪和林玉凤，今年还有另一新人、来自建制派的梁孙旭当选，他们分别被视为年轻一代和中产专业人士的代表。

徐劲飞说：“未来10至20年，他们在澳门政坛会有更大作为。选举结果虽没改变议会政治版图，但新选团出现、新鲜人当选，政治光谱得以扩大，隐隐可以看见澳门的公民意识愈趋成熟。”

事实上，澳门学者参政并不是始于今天，这个情况在回归前的过渡期间经已出现。当年澳门大学也有教授参与立法会选举，但是多以失败告终，所得票数少得可怜。回归后，也涌现一两位比较年轻的大学讲师参选，但他们在选举中只取得几千票，同样未能圆梦。

分析指出，本届以“专业”为号召、具博士学历的大学教授林玉凤成功当选，打破传统政治板块的垄断，反映中间路线在澳门有一定市场。

作为学者，林玉凤一向较为务实和敢言，针砭时弊后不忘提供可行的建议。这说明澳门选民期盼有代表专业领域的人士进入立法会，在议会上提出改善民生的可操作建议，为水平偏低的澳门立法会议政带来新气象。

苏嘉豪当选效应备受关注

苏嘉豪曾赴台湾读书，近年回澳后热衷政治运动，曾发起多项社会行动。本届立法会选举初期，苏嘉豪及其竞选团队的竞选活动、宣传、辩论并没有任何亮点，以致不少人认为他的败选机会高于胜选。

直至投票前一周，澳门社会出现一股针对苏嘉豪的抹黑行动，不单澳门的网络社群群起攻之，还动用外地媒体和网络进行全方位围剿，批评苏嘉豪行为“激进”、参与“台独”“港独”组织的活动，有意推动“澳独”。然而，这些抹黑行动不但没发挥作用，反而刺激一些年轻的首投族以及不满政府施政的中年人投票给苏嘉豪，令苏嘉豪选情逆转。

葡治时期，澳门华人参与政治事务的空间狭小，对政治一向冷感。1999年回归中国后，由于受制于社团政治和精英政治的现状，澳门民众参与政治的热情仍然不高。新一届立法会政治光谱大洗牌，这批或新或旧的代议士登上澳门政治舞台，尤其是被视为激进的苏嘉豪进入议事殿堂，会否兑现承诺或革新议会文化，已成为澳门社会及中国中央政府最为关注的问题。

苏嘉豪不认为自己激进，觉得澳门政治文化相对传统保守，“一只蚊飞过也会被说是很嘈”。他强调，“会坚持以理性论政方式，结合过去参与社会运动和抗争的策略，不为温和而温和，不为激进而激进”。

徐劲飞认为，苏嘉豪过往某些言行稍为偏激，但他在多个公共场合都表明拥护《基本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澳门特区，“社会应该听其言，观其行，不要按以前的思维来将他定性。更何况，激进声音在澳门很难有生存的市场。”

香港基本法澳门基本法研究会会员、香港时事评论员朱家健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近年澳门也冒起一股本土乃至分离的思潮，苏嘉豪当选后，这股势力会否进一步滋长，颇值得关注。

朱家健在今年澳门立法会选举前后多次到澳门观察选情。他指出，苏嘉豪与鼓吹“内部自决”的一些香港学者近年来多次交流，内容离不开“自治”。

“比起以前在体制外，他现在有了正式的权力、更丰厚的资源，会否在澳门引进所谓的‘内部自决’思潮，刺激更多澳门年轻人支持本土以及分离主义？这一点恐怕要观察。”

朱家健透露，澳门民主元老吴国昌、区锦新早前表示，这次将是最后一次参选，四年后铁定退出政坛。换言之，苏嘉豪将成为日后澳门民主阵营不二之选的领军人物，其激进的政治理念和表现，让北京当局对澳门未来的政坛生态环境感到担忧。

澳门香港化?

无论如何，徐劲飞和朱家健均同意，目前澳门虽然经济继续发展，但民生问题突出，澳门政府若不及时采取措施回应社会要求，恐怕会不可避免地走向“香港化”，拖垮澳门的民生和经济发展。

徐劲飞指出，澳门社会泛政治化的情况尚不严重，既然选举尘埃落定，连任或新当选议员们有必要心平气和地处理民生问题，尤其是近年政府致力打造澳门成为世界休闲度假中心和中葡语系国家交流的平台，政府和议员有必要深入调研，探讨商机。

朱家健认为，澳门经济产业单一，以往政府只透过“派钱”，让市民享受经济红利，但花无百日红，澳门政府须慎重考虑经济转型或引入和巩固新产业，尤其是借助中国“一带一路”的天时、“粤港澳大湾区”的地利，结合中国大陆的姐妹城市珠海和中山等城市，寻求澳门未来经济产业的再定位。

朱家健还指出，澳门的贤能才俊，不是已达退休之龄，便是初出茅庐；以这次澳门立法会选举为例，40岁以下的当选人寥寥可数。澳门政商各界须要积极培育第二梯队人才，同时要解决基层员工和外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