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麻辣锅
几十年来靠“挑东西”养家餬口,肩挑竹棒、扛着沉甸甸货物穿街走巷的重庆“棒棒军”和众多行业一样,
不能幸免地被大趋势卷入互联网新经济时代,同样避不开科技带来的颠覆性挑战,年纪渐长的这个群体,正面临被时代淘汰的命运。
“棒棒军”以变应变,肩上竹棒如今已成为兼做各种劳力工作的标志,转型为“棒棒+”的他们也跟上潮流,通过智能手机接单。
面貌已然不同的“棒棒+”是否真有转型升级的空间,抑或迟早被互联网新经济时代淹没,终须退出历史舞台?
他一手提着缠绕着粗绳的竹棒,另一手握住开着导航功能的智能手机,在冬季寒风凛凛的重庆解放碑商圈穿街走巷,寻找的目的地是记者的住家大楼,任务则是把一个20公斤重的箱子,抬到500米外另一座大楼。
陈兵(42岁)是重庆俗称“棒棒”的搬运工人。1月份一个周日下午,他通过一款名为“搬哥”的手机软件,接下《联合早报》记者这单70元(人民币,约14元新元,下同)的生意,从10公里外的渝北区,挑着一根竹棒,转搭两趟轻轨来到解放碑,一小时后终于抵达记者家门前。
“还要自费坐轻轨,70元才能接!”当了10年棒棒的陈兵用重庆话开玩笑向记者“抱怨”。
换做是一个月前,习惯在商圈接熟客生意的陈兵,根本不可能大老远跑到10公里外挑货,但他不久前抱着不妨一试的心态,下载了重庆一家起步公司开发的“搬哥”软件,通过类似打车软件“滴滴”的定位功能,与需要搬运服务的客户对接。
虽然每单会被抽走10多块钱的中介费,但陈兵说:“至少现在远的生意也可接,比较方便。”
智能手机为棒棒行业带来突破口
像陈兵这样的山城棒棒,是中国40年前改革开放以来,重庆独有的一道人文风景。他们许多是上世纪80年代起从区县来到主城的农民,一个个挑着标志性的竹棒和粗绳,在码头、车站、批发市场等提供搬运服务,大至工地水泥袋,小至老人上巴刹买的菜,几乎“无所不挑”。
在大兴土木的那个年代,棒棒是不可或缺的城市建设者,尤其是在地势崎岖的重庆,全城据估计一度有多达30万名棒棒。但随着重庆的交通建设越来越完善,加上老一辈棒棒退出舞台,棒棒军的规模也逐年缩小,有媒体估计如今不超过一万人。
近几年,互联网经济衍生高科技快递和物流服务,更进一步冲击棒棒行业,为他们的工作与生活带来不小的改变。
像“搬哥”这样的手机软件,便试图改变棒棒固定地点接单的生意模式,同时也挑战一般人对于棒棒老龄化、不谙科技的刻板印象。
目前,推出仅几个月的“搬哥”虽然关注度高,但接单太慢、等不到棒棒等问题受一些用户诟病,也有人认为,上了年纪的棒棒不会通过智能手机接单。
“智能棒棒”概念能否起飞仍是未知数,但这个平台的出现,至少为棒棒这个老行业带来了新的突破口。
“棒棒”演变为“棒棒+”
实际上,在“搬哥”这类科技工具出现之前,山城棒棒的工作内容和形式近年来已改变不少。20年前,棒棒们日复一日聚集在繁忙的朝天门地区,无时无刻挑着竹棒来回搬货的画面已不复存在。
如今,陈兵每天出门工作还是会带着竹棒,但真正用它来挑货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笑说:“竹棒放在身上,是一个标志嘛!人家看到就会来找你,叫你干其他活儿。其实,竹棒很多时候好几天都用不上。”
陈兵和他的棒棒同行“兼职”很多——有人当油漆工,有人在仓库搬货,还有少数人去送外卖,“只要给钱,都可以做”。这些工作的共同点是需要体力,工作性质与棒棒相差不远。
单做棒棒无法养家活口
棒棒化身“八爪鱼”的原因简单:随着运输物流业越来越发达,棒棒面对搬运公司、快递公司,甚至外卖的竞争,生意少了,当全职棒棒已不足以养家活口。
当了20年棒棒的邹维国(46岁)五年前就决定“转换跑道”,早上到货仓当全职搬运与分货员,下午放工后才到朝天门批发商场当棒棒。
他解释说,快递业几年前兴起后,在朝天门当棒棒的收入(每月)减少约1000元,“单做棒棒不能生存了”。如今他一人打两份工,每月收入可达6000元,生活还算过得去。他也庆幸,新雇主为他买了养老保险,如今生病有保障,这是他过去从未享有的福利。
会干脆放弃当棒棒吗?邹维国倒觉得,当棒棒还是有好处:“下班没事,找第二份全职工时间又不配,当棒棒时间最灵活了,有时一个下午可挣个七八十块,不错了。”
对邹维国而言,如今当棒棒更像一场碰运气的游戏。采访当天,他在朝天门一商场门口默默站守许久都等不到生意,回家路上却偶然被路边一家小店店主叫住,要求搬一箱货上楼,短短10分钟的工作,20元入袋。他告诉记者:“当棒棒就是要眼观四方,耳听八方。”
另一名同样拥有20年资历的棒棒蒋光万(52岁)则兼职当“棒棒油漆工”和“棒棒水电工”,客户常会要求他把水泥、材料、工具等挑到工作地点,就着就在地进行粉刷或维修。
蒋光万比喻说:“棒棒就像城市的‘万金油’,以前只搬东西,现在啥都要学做一点,慢慢学嘛,当然也比较累……不喜欢也没办法嘛,我们文化低,想做办公室工作也做不了啊。”
背影终将远去 棒棒精神不朽
随着重庆棒棒军的规模逐年缩小,越来越多艺术与影视作品开始记录这个特殊群体。从幽默的草根电视剧《山城棒棒军》到真实感人的记录片《最后的棒棒》,棒棒军今时今日的实际商业价值或许不大,文化价值却越来越受推崇。
《最后的棒棒》导演何苦直言,棒棒行业的处境相当尴尬,对一般重庆人而言,“棒棒是可有可无的行业了,他们已经是在夹缝里生存了。”
但从文化价值的角度,何苦相信,棒棒能给予的还有很多:“棒棒代表着勤劳和坚韧的精神,他们每天挑东西都得爬坡上坎,而中华民族多年来改革开放路上,不也是爬坡上坎、负重前行?这样一种内在品质,是棒棒所能代表的。”
何苦清楚记得和一名73岁老棒棒的对话:“我问这老头,你现在挑得动多少?他的答复是:别人挑不动的,我就得挑”,道出的正是棒棒不介意吃苦的精神面貌。
但他坦言,自己怜惜的仅是老一辈的棒棒:“今时今日,60岁以下的人,还扛着一根棒棒在大街上守活儿,挣不到钱,这样的人我瞧不起。
“但60岁以上的,他是因为没文化、没知识,想转型也转不了。他不给国家或家人添麻烦,靠着自己的棒棒养活自己,这是值得尊敬的,我要向他们致敬。”
棒棒精神备受推崇
多年来,棒棒一方面因教育和文化水平低下而被视为城市的边缘群体,另一方面却也因刻苦耐劳的形象,被赋予正面的文化认同,尤其所谓“棒棒精神”更受各界推崇,包括四年前到重庆考察时赞扬棒棒是“中国人民勤劳象征”的中国总理李克强。
在重庆聚集最多棒棒的朝天门批发市场,对棒棒心存感谢的也大有人在。
在该处做了10多年生意的首饰店店主洪品国(50岁)说,小件货物用快递虽然方便,但大件货物还是需要叫货运公司,这时就需要棒棒把大件货物搬到货车上,“有时我们发货的时候,全商场都喊棒棒!”
他相信,重庆到处都需要爬坡上坎,棒棒因此不会完全消失,况且“即使是下一代,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白领,还是会有人需要做这些搬运的工作。”
棒棒内心自卑挥之不去
和外界的赞美相比,棒棒对于自己的评价,似乎存在一定的反差。
当了20年棒棒的蒋光万告诉记者,棒棒基本上就是“没文化”的人做的工作。他认为,重庆的棒棒越来越少,最大原因是年轻人觉得这份工作“丢面子”,是在“做苦工”,宁可当个保安赚取每月3000元的低薪,也不愿当棒棒。
即使是跟得上科技、懂得用智能手机接单的陈兵,也提醒记者不要拍他的照片,原因是:“做棒棒还是很低微的工作,比不上(办公室)上班的人,这是我的心里话。”
棒棒内心的自卑或许挥之不去,但在何苦看来,他们不抱怨,不给人添麻烦,“骨子里有一种精神,哪怕今天没干到活儿,也期待明天用同一根棒棒挑来食物,而不是伸手跟别人要。”
虽然何苦眼中的棒棒可爱又可敬,但他相信这群人必须退出历史舞台,除了因为劳动市场的大趋势,也出自他对棒棒的个人情意结。
他感慨说:“棒棒的背影无法挽留,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过得很好。一个人一辈子当棒棒,在大街上守活儿,是我不愿看到的。只要他还这么做,生活就一定有些艰难,所以从个人情感层面,我不希望这个行业继续存在。”
‘棒棒+’折射行业没落?
棒棒不得不变身“棒棒+”,是山城这个老行业转型的起点,或是传统棒棒军式微的体现?在2015年纪录片《最后的棒棒》导演何苦看来,答案是后者。
为深入了解棒棒的生活,何苦在2014年当了一年的职业棒棒,与多名棒棒一起工作与生活,这段经历巩固了他对这个行业必将消失的看法。
何苦受访时说,不光是快递和物流公司为棒棒带来竞争,实际上,重庆四通八达的公路、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甚至是建有电梯的高楼大厦,这些现代化的城市建设都是“竞争对手”。
传统意义的棒棒越来越少
如今许多棒棒成了“杂务工”,在何苦看来,正是因为各行各业已将过去属于棒棒的劳动市场一点一点切割了,“例如过去我买个电视,需要棒棒帮我抬回家,现在商家会包办运送,已经不需要棒棒了。”
即使有科技助力,何苦认为,60岁或以上的老一辈棒棒,已经无法接纳新科技,很难去用智能手机上网接单。
确实,传统意义的棒棒越来越少,然而,身份认同的定义却更复杂——拿着竹棒去做油漆、装修等粗活的棒棒,还算不算棒棒?
三名受访棒棒都认为自己“还算是棒棒”,毕竟“棒棒”是重庆家喻户晓的名称,继续被称作棒棒没什么不好。邹维国如此定义棒棒的精神:“总之,能吃苦、不怕累、不敲诈。我们从农村出来,比较穷,能挣得到钱就高兴、满足了。”
导演何苦:终究要退出历史舞台
虽然棒棒可敬的精神可以传承,但导演何苦认为,中国第一代农民工经历了40年的改革开放,终究还是要退出历史舞台。
他说:“多数第一代农民工已经超过60岁,干不动了,如今第二代农民工跑快递、在清洁公司工作等,实际上就是用新的方式参与劳动市场的竞争;这个阶段,正是中国第一代和第二代农民工交接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