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T台,矮矮的身影,少年自信爆棚,萌娃懵懂迷路……这些可爱逗趣画面,已成当下中国时尚界常态。随着“二孩”政策推行,电商数量迅猛增加,中国童模产业近年来蓬勃发展,不仅童模数量增多,童模培训机构、童模品牌商演、童模比赛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最小才几个月大的童模,身上重合着儿童自身的感觉、父母的寄望,还有商家的算盘,小小年纪就接触社会,他们学到、得到很多,还是失去更多?


双手叉腰、单脚站立、腼腆微笑……摄像机“喀嚓”声不断 ,九岁童模郑可怡身穿亮丽儿童泳装,自信而娴熟地对着镜头摆拍。


郑可怡在摄影师一声指示下,有如启动了“自动操作”模式,不间断地切换各种俏皮姿势和表情,10秒内可摆出八种不同造型。


那是一年多前的某个下午,郑可怡连续拍了四个小时的泳装照,共换了108套泳装,间中完全没休息。


回忆起这场马拉松拍摄,如今已11岁的郑可怡仍难掩兴奋。她告诉《联合早报》记者:“不会累!我很兴奋,很享受。我脑子本来就想好了很多动作,(拍照)不需要用大脑思考。”


郑可怡是重庆小有名气的童模,五岁便在妈妈的监护下加入这行,过去六年拍过许多商业广告,尤其是为售卖儿童产品的淘宝网店拍平面照,108套泳装的拍摄工作便是其中一例。


那份订单当时让年纪小小的郑可怡赚得2000元(人民币,下同,约420新元),但这笔钱全数由充当她“贴身经纪人”的妈妈徐小珺(33岁,时尚品牌创办人)保管。


徐小珺更希望女儿通过拍照磨炼出耐性和毅力:“拍108套泳装,她就把它当成是作业去完成。我常告诉她,做任何事情都要学会坚持,不坚持就达不到你以后想到达的高度。”


郑可怡如今有个明确的目标:“我的梦想就是当明星,当童模能给我更多机会。”


生育政策与电商催生童模市场


像郑可怡这样的童模,近年来在中国时尚与广告界炙手可热,这很大程度上源自童装市场的爆发性增长。咨询机构前瞻产业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16年中国童装市场规模约1450亿元,预计2016到2021年童装行业的复合增速约6.3%,快于整体服装市场。


这背后主要推动力有两个。首先,中国2011年实施“双独二孩”(允许独生子女组成的家庭拥有两个孩子),2013年进一步允许“单独二孩”,2015年开放“全面二孩”,几波婴儿潮显著推高了儿童产品的需求。


与生育政策放宽并行的,是中国电商近年来的大量崛起。提供童模拍摄服务的重庆淘城摄影工作室店主秦远彬受访时说,许多售卖儿童商品的电商都需要儿童代言并拍网络宣传照,“就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有市场!像是卖尿布的电商,就需要几个月大的小模特。”


随着市场扩大并细化,童模的“职务范围”也变得更广。除了拍照片和视频,许多童模也受邀为品牌走秀,大小童模比赛也向他们招手。


徐小珺三年前为女儿准备的一张履历卡,就罗列出她在童模活动的经验和成就:重庆电视台少儿模特大赛冠军、上海时装周全国总决赛季军、天猫淘宝儿童服饰和食品代言、参与微电影拍摄……年纪小小已俨然模特界资深老鸟。


一线童模月入数万


商业活动和订单多了,童模收入自然也水涨船高,尤其是北上广一线城市,或是中国最大的童装产业聚集地浙江,较有名气的童模月入数万元(人民币,下同)并不稀奇。


去年底,一则关于11岁中国混血童模叶祖铭自爆年收入80多万的新闻便引爆舆论。这名俊俏的童模受访时对着镜头说:“每个人都想富裕嘛,有个富裕的生活,然后找一个好看一点的老婆,(中国女星)迪丽热巴那种,你懂的”,引来大批网友吐槽,认为这小朋友简直太油腻了。


徐小珺则告诉记者,女儿六年童模生涯至今赚了约五万元,全都储蓄起来,待她上大学才会发放给她。对于一些童模或他们父母“向钱看”的观念,她不以为然。


她说:“有少数家长接活动时,总是强调孩子的价码,我觉得这是不正确的,这会把孩子的价值固化、量化。”


在重庆淘城摄影工作室店主秦远彬看来,靠童模赚钱的父母还是少数,一般父母注重的是这个经验让孩子学到的“赚钱”概念。


负责为淘宝网店征召童模的他忆述:“有个妈妈带儿子来拍照,她交代我不要把酬劳微信转账给她,而是包成红包给儿子。她想让儿子知道,这几百块是半天的收获,让他有成就感,知道他举手投足所产生的社会效益。”


父母带着孩子来拍照,背后也承载着对孩子的寄望。秦远彬认为,许多父母潜意识希望孩子成为小明星,并同这个身份产生社会价值。


他说:“很多时候,我只是象征性给点钱,他们都还是会来。一些童模的酬劳是300元,人家来的是爸爸、妈妈、外婆,难道就为挣我几百块钱?他们是希望小孩有作为。如果淘宝店最后没把孩子照片挂出,父母就会很失落。”


星妈:早熟不是坏事


孩子年纪小小就懂得“赚钱”概念,加上要与品牌、主办方等建立合作关系,有舆论担忧,当童模会促使孩子失去童真,影响身心发展。


徐小珺认同,当童模确实让女儿变得更成熟,但她认为早熟不是坏事。她也说:“(童模)孩子一样有童真啊!(批评者)看到的童模,只是舞台上的表象。”


确实,一张张华丽的广告照片中,郑可怡散发自信的光芒,站在马赛地名车前摆拍也气场十足,但与记者交谈时,言谈举止与一般11岁小孩无异,甚至有些娇羞。她事后透露自己得知要接受采访,觉得“有点紧张,特别激动”。


秦远彬如今也让11个月大的女儿参与婴儿用品广告的拍摄。他认为,童模年纪小小曝光率高,这是否造成负面影响,取决于父母如何引导,并控制孩子花在当童模的时间。


他说:“该上学时就上学,拍童装和参赛只是双休时做的事;童模不是职业。当然,浙江一些童模订单多了就影响学习,这也有可能。”


专家:训练应以孩子综合素养为目标


重庆市协和心理顾问事务所所长谭刚强向本报分析,从心理学角度,孩子的成熟过程包含了个性化成长和社会化的融入,这个过程有一定的科学规律。


他解释说,当童模的风险之一是,涉及商业和自我展示的世俗化概念,过早加诸于孩子身上,超越了他们身心发展的自然规律,如同揠苗助长。


他也认同,当童模能唤醒孩子的审美意识,相对于以往许多中国孩子“很萎缩、不阳光、没精神”,家长让孩子从小培养审美意识和优雅意识,也能为社会带来积极的进步。


谭刚强指出,当童模有利也有弊,父母一定要意识到,让孩子接触的各种训练,应以孩子的综合素养和快乐为目标,“考绩不是终极目标,增加审美能力才是终极目标。”


目前,中国没有法律禁止或具体规范童模业,未成年人保护法则仅有“禁止胁迫、诱骗、利用未成年人进行有害其身心健康的表演等活动”等较笼统的条规,很大程度必须依靠家长和行业自我监督并保护孩童权益。


童模班后市看起


周六早上,重庆一家培训中心里,一魁梧男模导师对着五个懵懂小孩,进行“童模”训练,一眼望去有点像幼稚园的体育课。


执教的劳拉少儿艺术中心创办人毛渝杰(37岁),是重庆模特界颇有名望的资深男模。课堂上,他有如健身教练般发出指示,五个小男孩先是练习站姿,再躺在地上做抬脚运动。


走秀音乐响起,小朋友们开始似模似样学走T台,面对镜子摆出各款“成熟”甫士,逗得靠在门外“偷看”的几个母亲忍俊不禁。


随着童模业迅速增长,这类童模班在中国越来越有市场,主要卖点是帮助塑造孩子的形体,提升他们的气质和自信,实际上也发挥为童模业培育和输出资源的作用。


毛渝杰受访时估计,重庆的童模培训中心至少10多家,劳拉童模班的60多名学员中,40多个是女生,10多个是男生。


童模班并非只教孩子摆甫士、走T台。毛渝杰说,许多中国小孩有斜肩、歪头、驼背等体态问题,童模班有助于改善孩子的仪态,并让小朋友接触舞台,训练胆识。


他坦言:“如今是看脸、看气质、看身材的时代,许多家长想让自家小孩走出去和别人家小孩不一样,童模班学个一年,变化就很大了。”


和其他兴趣班一样,送孩子上童模班并不便宜,这类课程每节收费100元至200元不等,全套几十节课总费用可达上万元。


然而,送孩子来体验童模滋味的家长大有人在。家长陈思雅(28岁)告诉记者:“我没想让儿子当什么童模去挣钱,只是希望他来上课后,能自信一点、大方一点。”


毛渝杰说,童模班对家长的另一吸引力是更快、更容易看到成绩:“舞蹈要五年才学会,童模五个月就能看得到实效。”


童模学院为品牌提供童模


和普通兴趣班不同的是,童模学院除了提供培训,还有多一层商业操作,与童模界的实际运作不可切分。


毛渝杰透露,自己每周都在与品牌联系,商讨让学生出外为品牌走秀;各地时装周主办方也不时邀请培训中心的童模走秀或出席活动。


他指出,一方面品牌需要童模做宣传,另一方面孩子出外走秀可累积经验,培训中心就帮忙选择适合的品牌,“我们和家长建立了很高的信任度,不会乱推荐。”


毛渝杰说,品牌一般会付童模一笔车马费,若有其他抽佣,培训中心会交回给家长,中心的主要盈利来源是学费。


此外,中国各地由模特机构等单位举办的童模比赛越来越多,童模培训中心也推荐孩子参赛,但这类非强制性赛事必须由家长付费参加。


毛渝杰认为,这些商业活动为孩子提供了练习机会。他举例说,不久前中心的童模到车展走秀,“没有什么复杂的环境,都有保安人员,童模出场走一圈,有很多摄影师和记者,这样小朋友能得到一些锻炼嘛,感觉自己像个小明星。”


不良业者假借童模班牟利


童模培训班受热捧,业者和家长留意到,在商业利益驱使下,市场存在一些不规范行为。


毛渝杰透露,一些童模培训中心只有几个模特老师,销售人员却有几十个,后者分批前往学校、幼稚园等地方拉拢家长,游说他们让孩子参加面试当童星,实际上师资能力和口碑极差。


网上也流传一些家长的举报信,进一步指责童模培训中心的销售人员如传销组织般运作,诱导家长交学费,实际上公司营业执照并不具教学培训资质。


重庆市渝中区政府公开信箱网站显示,已有至少一家培训中心经家长举报违规收费后,被冻结涉及培训内容的学员登记。


虽然从事童模培训“水很深”,但毛渝杰仍深信当童模的价值。他说:“一些人觉得童模班就是教走路,好像很简单,其实在很多小细节上,学了模特和没学模特的人是不一样的。打个比方,男生结婚的时候,主持人让新郎台上说几句话,做过模特的就看得出,他一点也不怯场。”


(记者是《联合早报》特派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