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两岸三地戏剧产业领军的台剧,一度走向穷途末路,如今随着近年越来越多作品叫好又叫座,尤其近期《我们与恶的距离》的反响和成功,更标志着台剧发展来到大转折点:台剧正逐渐从低迷中反弹。


4月17日,距离台湾公共电视旗舰大戏《我们与恶的距离》(简称《与恶》)播映完结篇尚有四天,最后两集却意外地在中国大陆网络平台上流传。


作为台湾首部以随机杀人事件为题材的戏剧作品,《与恶》一开播旋即掀起讨论,网络上佳评如潮,堪称“零负评神剧”,观众对大结局自是期待。然而,台湾网民却未屈服于盗版的吸引力,而是纷纷响应公视、片商和剧组“支持正版”的号召,不但拒看盗版,更掏钱订阅公视的串流影音平台,以行动力挺台剧。


尽管电视收视最后受盗版拖累,不比两年前同样引发热烈回响的另一台剧《通灵少女》,但《与恶》完结篇的收视率最高仍一度冲到3.6,所触及人口高达130万人。若加上官方线上影音平台数据,网络连线次数高达400万,成绩亮眼。而在猖獗的盗版行为带动下,即便是在尚未正式开播的大陆,微博已涌现数以千计的讨论文章,甚至出现“台湾真的是华语剧最后一片净土”的留言。


台剧已爬出谷底


“我觉得台剧已经从谷底爬出来了。”公视节目部经理于蓓华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眼神中既透出一丝疲顿,也带着一股拼劲。


“台剧的谷底,就是看不到其他的舞台和可能性。”曾担任记者的于蓓华说。一般上,台剧可大致分为乡土剧和偶像剧两种,由于这类剧种成本低、收视表现也不俗(尤其不脱“洒狗血”套路的乡土剧一直稳居收视前几名),吸引广告商在这些时段投放广告,亟需资源的电视台也因此愿意一出接着一出制播乡土剧和偶像剧,宛如蛋挞效应。这导致台剧剧情和题材趋向单一,只能满足特定观众,无法再开拓新市场。


与此同时,有线电视台从大陆、韩国大举买片,以填补频道太多、没节目可播的空缺。再加上广告市场因网络社群平台兴起而被严重瓜分,节目制作成本越来越低,电视台纷纷选择不开戏,也就不用承担成本风险,但整体自制量下滑的结果,不仅人才流失、品质逐年下滑,投资也随之骤减,台剧面临生存威胁。


于蓓华说:“戏剧是很重要的文化养分,当投资商不愿意投资,你花钱买片就好,花低预算就可以换来收视率,那这个园地怎么会有新的养分呢?我投资10块钱就可以回收了,我何必投资20块?”


根据台湾文化部最新数据,去年上半年,台剧(含华语、闽南语连续剧和国台语单元剧等)约占全台电视频道在全时段播映时数的三成,韩剧和陆剧也各占三分之一。过去至少10年,外来剧(包括日剧、港剧、韩剧和大陆剧)占比都超过50%,也就是说,台湾有超过一半的电视剧都是他国和地区的影视作品。


除了台湾内部长期以来不健全的产制环境,外来压力尤其是对岸的竞争在过去几年的冲击也不小。特别是北京当局去年对台释出包含影视业的31项利多政策,更进一步造成台湾影视人才外流,而一部又一部的大陆“爆款”剧如《后宫甄嬛传》《延禧攻略》更在此岸掀起台湾民众的追剧狂潮。


“台湾这几年比较辛苦,是因为‘比较有点高度的人’都到对岸去赚钱。”曾制作《麻醉风暴》等知名得奖作品的瀚草影视文化公司总经理汤昇荣受访时说。汤昇荣现也在政治大学广播电视学系兼任助理教授。他指出,大陆影剧界这几年成长惊人,不论产值、产量或是单集的预算,“他们愿意付甚至比我们高五六倍的费用”,所以“台湾从导演、摄影到明星,都选择去对岸了”。


根据台湾剪辑协会统计资料,乡土剧制作费一集约130万元(新台币,下同,约5万7000新元),偶像剧则平均一集约200万元。相比之下,精致的韩剧平均一集高达1700多万元,是台剧的八倍;大陆古装剧则至少是台剧的三倍有余。


台影剧人西进“代工”


长年研究两岸影视产业发展的台湾铭传大学新媒体暨传播管理学系助理教授张舒斐就点破:“台湾现在就是帮陆剧分包、分包、再分包。”


张舒斐接受台湾《看杂志》采访时分析,2000年至2005年是台湾电视工作者移居大陆的第一波高峰,当时技术和声誉都是最顶尖;往后四年仍有大批影视工作者西进,这个时期对岸影视产业开始突飞猛进,大量资本进入,戏剧、综艺节目制作费越来越高。


但她也观察,西进的人变多,发展空间就变小,加上年轻人难以适应大陆复杂人际关系和竞争环境,平均两三年就选择回台。


“那是代工的逻辑。”督导影视产业政策的文化部政务次长丁晓菁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如是评论台湾影视人员在大陆工作的处境。她指出,影视产业是创意产业,“除非你只想着赚钱”,否则创意人都会在乎作品的表意空间,而在言论相对不自由的大陆,影视人员得面临“高度政治风险”。


曾任公视节目部经理的丁晓菁说:“台湾这方面有绝对优势,它几乎是亚洲最自由的国家,几乎没有任何题材限制,政治、性别……表示这个环境是友善的,这个环境对于创作者有很多的支持,至少不会掣肘他,或者是压抑他的创作能量。”


一个好例子是:经四年筹备,有台版《纸牌屋》(House of Cards)之称的台湾第一部政治电视剧《国际桥牌社》预计今年底在线上影视串流平台网飞(Netflix)播出,打破台湾自1987年解严至今,未有任何讲述台湾民主化过程的影视作品现状。《国际桥牌社》将以台湾1990年代由威权到民主的政治历程为背景,第一季预计耗资8000万元制作拍摄。


然而,有空间,没金源,仍会令影视产业发展裹足不前。深谙区域影剧产业结构的汤昇荣指出,政府虽在剧本开发和人才培训提供补助,但他期待当局“学习新加坡”,在资金方面提供更多援助。


对此,丁晓菁受访时强调,政府对台剧的重视“非常高”,文化部过去三年为文化事业“争取非常多预算”,对产业的支持也“相当大”。例如,共10集的《与恶》耗资4300万元制作拍摄,经费颇为可观,就是得到民进党政府“前瞻基础建设计划”中“数位建设”的全额资助。数位建设预算总计434亿元。而《与恶》的成功,正好也为饱受在野党抨击的前瞻计划洗刷“冤屈”。


其实,台湾文化部针对大型电视旗舰计划的补助行之有年,《与恶》并不是受补助金额最高的电视剧,也不是近年唯一被评为大获成功的台湾电视剧。例如,公视2015年旗舰戏剧《一把青》,就获得6000万的超高额补助金,总制作经费达1.8亿元。该剧播出后大获好评,并在2016年金钟奖入围13个奖项,最终得到六项肯定,当时受封最佳男主角的演员吴慷仁,也在《与恶》担纲要角。


线上影音串流平台兴起 台剧能量提升良机


于蓓华指出,公视因有前瞻预算辅助,以及政府每年约9亿元的“捐赠”和自筹款,方有能力制播台剧,但整体经费状况依旧拮据。据报道,公视今年所需总经费约29亿元。


不过即使如此,作为公共媒体,公视肩负服务观众和扶植产业的双重责任,无论如何都须兼顾“不受商业利益照顾”的公共议题。例如去年以《黑镜》(Black Mirror)手法拍摄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就聚焦家庭、亲情以及社会对成功的狭窄定义。


她说:“公视有它关注的核心公共命题……选材方面,我们不会去在意所谓的敏感性。我们作为公共媒体,不可能(针对社会问题)给出一个标准答案,或引导大家往哪里靠拢。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丢出问题,然后引起讨论跟思辨。社会要变成什么样子,一定是经过不断的争执、争吵、对立,然后慢慢演化成对话。”


接下来,公视也将延续《与恶》风潮,再推出接轨社会题材的戏剧,包括台湾首部器捐移植协调师职人剧《生死接线员》、关于更生人的《噬罪者》等。于蓓华说,公视正慢慢累积能量,未来哪天能量充足,或许可尝试拍摄大河剧(长篇历史剧集),建立台湾人的文化共感。


OTT大混战 台剧荣景可期


随着国际和区域线上影音串流平台(OTT)如美国网飞、福斯FOX+和台湾LINE TV等兴起,台剧重现过往荣景的良机也跟着到来。行政院副院长陈其迈不久前就邀请网飞来台投资内容制作中心。


丁晓菁形容,OTT是台剧接轨国际、台湾输出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渠道。汤昇荣则认为,OTT的“大混战”正好能带动台剧质量上升,并让台剧发展出优势。譬如,LINE TV的“HIStory系列”网络同志剧就大受欢迎,成为该平台特色。


但身为《与恶》制作人之一的汤昇荣提醒,随着观众口味越来越刁,“你要跟国际OTT平台上面的戏剧作品竞争,台剧得拉到那个高度……而最主要还是要把剧本弄好。”


以《与恶》为例,剧情的张力和写实正是紧抓观众眼球的致胜关键。但于蓓华指出,剧本是“公视投资一年多的时间让(编剧吕莳媛)写”,是费时费力的“手工业”,所以“我们得想出一个机制,让有能力的编剧(在不妥协品质下)从手工业过渡到可以规划系列戏剧的产业模式,这是这个阶段很重要的功课”。


她说:“(毕竟)台剧的生存威胁一直都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