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忆仁


(每月轮值)


10年磨一剑,10年如一日,10年河东转河西。人们常说人生有几个10年?10年里有多少物换星移?对我而言,10年有如一场剪辑后精华版的浓缩历程。一部值得典藏的电影,一首可以深吟回肠的心曲。


许多出现在不同型态创作故事里的人生情节几乎都发生在这段时间里,它真实得无法回转重播,没法走出戏院后慢慢的让时间模糊剧情,不能停止播放歌曲而渐渐淡忘旋律,因为自己已经深入其境参演。这难忘的岁月场景,开始于父亲的离去……


那一年,正步入不惑,生命的常态却使人迷茫心悸。许多懂事以来所知道迟早会发生的种种,像是约好了陆续到访。父亲患病在医院治疗,医生明白的告诉我们他想抽烟喝酒吃任何食物都让他去……轻描淡写的语气,却重重的刺痛心头。


我把父亲从车里搀扶到医院一角的长凳坐着,要他等我去买烟,车子开动时我从侧镜里看着他熟悉的身影渐远,刹时我犹如看到告别的一场彩排倒映在玻璃上,陌生的永别情绪涌现脑际,眼泪顿时失控。那一刻我知道父亲很快就会永远消失在视线,即使是在反射的现实镜子中,他也不会在那里静静地等我了!


父亲在码头工作,瘦小黝黑,沉默寡言,刻苦坚强的个性在我们幼小心灵里特别高大鲜明。他收入微薄但必须扛上一家的生计,更让他责任重大的是要照顾吸食鸦片多年的爷爷。爷爷年事已高,要戒掉毒瘾恐怕身体无法承受,所以我记忆中的父亲常常开夜工辛苦的撑着这重担。


月尾父亲发薪水的那天,通常是母亲脸带忧虑甚至流泪的日子,因为父亲的家用买了鸦片后所剩不多,全家要靠此过活。虽然如此,我的童年与年少时代并不苍白难过,相反的血脉相连的深邃力量与温暖,在父亲无私至诚的潜移默化里缓缓自然拥抱着我的成长。


父亲一生努力工作养家,我清楚记得他对于我学业的关注停止于小学三年级,在我连续两年考全班第一名而在三年级滑落至第六名后,他从此不再在乎我的学习情况。也许他那时已预见我不是啃书精进的料子,生活的压力让他无暇浪费时间了!


要别人好,自己才会好


父亲受教育只到小学五年级,他对我们的教诲从来都不是说教式的长篇大论,在我还不懂得什么是身教时,他已用实在赤诚的为人处事,深深影响着孩子的成长之路。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要别人好,自己才会好。我步入中年,历经世情冷暖的生命洗涤后,这句话明晰深刻的烙印成心底隽言,明白父亲那个年代的“古早人”,也许不“知书”却贯彻“达理”的人性美好。他们了解多一些善良无私,我们生存的冰冷世界就多一点温情心暖,少一些计算暗斗,呼吸的空气里就添一份快意清爽。


98年开始弹唱岁月后,人生舞台自然展演磨难起落,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创业的未知拉扯碰撞。父亲看我选择自己的道路,始终不曾表露意见,也不显示担忧,他只是偶尔会在午后来到音乐餐厅里喝着黑啤酒,然后在夜色低垂时悄然离开。


他对音乐毫无兴趣,与我刚好相反。记得12岁那年我因为爱听歌,任性吵嚷要他买一台录音机,最终如愿。好长的一段年轻光阴,这台录音机播放着数不尽的音符响往与憧憬。多年后我方才知道那是父亲借钱买给我的,那时他根本没能力满足我“奢华”的欲望。我望着他从餐厅后门离开渐远的身影,知道他守护我的力量如常静谧,轻淡却无比殷实深邃。


今年7月是父亲走后十年,心里一直想着能做些什么来纪念他。那天回到老家,母亲把一本父亲收藏多年我从前写过被刊登出来的剪报交给我,看着自己过去对岁月的文字记录,猛然想起他生前最喜欢我做的一件事就是抒写文字,于是我拿起封尘已久的笔写下了——10年。


我悄悄选了一张父亲在圣约翰岛上拍的照片,为他刊登了个纪念讣告,然后再提起了笔,轻轻地对他说:短短的10年刚结束,长长的思念正开始。


原来思念是条河,慢慢流着蜿蜒一辈子,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