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悬浮在虚空中的一个点,很多时候并不是单独的个体。我们把眼睛擦亮,会发现它其实隶属一整个复杂的网络。
一个词也不只是一个词而已。在语义空间中,它背后总有广袤如海的无数词语及文本与之相连,一面吸收它的能量,一面予以滋养和支持,无形中界定并且持续塑造着它。
一个点、一个词尚且如此,一部电影自然更是如此,特别是根据动漫作品改编而成的真人电影。这样的电影,无可避免地总要被死硬粉丝摆在原作旁边加以比较。我们搞影评的,此时经常就会提醒大家:不如先把衍生关系抛开,我们应当比较客观公允地就电影而论电影,专谈电影本身的得与失。这个时候,眼前的电影即使是粉丝眼中的肿瘤,我们也会像外科医生那样,把它切割出来,放在体外进行描述与解剖。按照常理,对于非粉丝群众——也就是不熟悉动漫原著,纯粹来看电影的观众——这样的角度似乎比较有意义有帮助。
无可泯灭的粉丝身份
然而,今天老吴谈科幻动作片《艾莉塔:战斗天使》(Alita: Battle Angel),偏要选择不当割瘤圣手。其中的一大原因是:老吴正是本片原著——日本漫画大师木城幸人(前阵子有影评人说成是“木村幸人”,特此更正)的《铳梦》系列的头号粉丝。
老吴家里藏书三千,却不止一次告诉朋友们:家里假如闹火灾,第一时间抱起来抢救的书籍肯定就是《铳梦》系列。所以,当大导演James Cameron (詹姆斯卡梅伦)在十几年前透露他正在酝酿电影版《铳梦》的时候,老吴的反应是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大火已经烧到书橱了。
原因很简单。老吴我深知漫画原著在基本设定、情节、内在精神等各方面何其丰富精妙且深邃动人,绝不怀疑它最多只能拍成长长的连续剧。虽然电影的执导大任最终是交给了Robert Rodriguez(罗伯特罗德里格兹),而电影内容也只涵盖漫画第一系列大约第一到第三集的故事,我的看法依然不变。
六年前,香港导演麦浚龙单单从《铳梦》漫画第一系列第五集结尾的那几页吸取了一些基本构想,搬到《僵尸》的结尾化用一番,就足以把他那部恐怖片的思想层次和忧伤程度提升到堪称空前经典的境界,木城幸人原是如何的史诗级大手笔大家可想而知。
记得中国极著名的科幻小说《三体》系列里头有降维攻击这回事。它指的是宇宙中高度发达文明之间所使用的军事攻击手段,专门把敌对星球从三维的存在状态迅速压缩成二维——简单来说,就是把原本信息繁复的立体的东西“打扁”了,变成全无厚度可言的纯粹平面。我们看过多少动漫巨著被拍成令人无法卒睹的银幕怪物,正如同目睹多少璀璨夺目的杰作遭受无情的降维攻击,化繁为简,化精为陋。老吴对《艾莉塔》只有零期待,把戏看了也只是落实了心疼的痛感而已。几个小时的电影根本装不下原著的伟大,只能把它扭曲且肤浅化而已。
肿瘤以及完好之身
当然,漫画原著有一些不太合理或者可以改善的部分,《艾莉塔》显然有尝试调整。比如女主角为了救情人一命,原著中是自己做了切割手术,戏中则有医生相助;“狂战士体”机型如何到手,戏中也有较好的交代。但是原著始终有太多辉煌的东西被去掉了。《铳梦》的核心涉及极富灵性修行意味的“自我超越”主题,讲战胜命运,讲人与自己的过去痛苦周旋,许许多多,列之不尽,岂止是颂扬girl power(女孩力量),暗示“对抗社会不平等”而已?《艾莉塔》仅仅拍成了比较刺激,稍微光鲜一点的机械战斗版《饥饿游戏》,多么无趣!原著中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画面——死命向上攀爬的男孩在高空中回过头来看女主角向他伸手,那一瞬间爱情与男人梦想之间的拔河,自我矛盾地充满了迷人的梦幻美学与现实寓意——这份感觉在戏中却完全被“降维”掉了,可恨。
老吴实在就是原著粉丝,不可能也不愿意摒弃这个身份来谈《艾莉塔》。应该说,“切割肿瘤”有时并非最合理的做法。我们有时应该把“肿瘤”留在体内,把动漫原著和衍生的电影当成一个整体的完好之身来把握,才是真正公允的。毕竟,拍这部电影的人脑海里也一直有原著的存在,一直在与它进行似迎还拒的互动。我们看戏的人如何能安于片面?
如果你看了《艾莉塔》,觉得它顶呱呱,你应该看原著,深化享受。如果你看了戏,觉得很烂或马马虎虎,那你更应该看原著,从此远离所有“打扁”版。《艾莉塔》的真正意义,或许在于引领我们看清“电影”这种媒介的局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