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400年前,汤显祖在《牡丹亭》中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今年国际艺术节由昆曲名伶钱熠所主演的装置歌剧《惊园》,以西方现代室内歌剧的形式,结合水墨意象视觉效果及舞台折纸等装饰艺术,如梦如幻地诠释了一个女子对爱情一往情深的徒然渴望。
钱熠,这位90年代中在上海滩熠熠生辉的上昆(上海昆剧团)女伶,1998年出人意料地以叛逆的方式独自去到美国,为的是要参加陈士争导演的全版《牡丹亭》在纽约林肯艺术中心的演出。这位年轻导演坚持他的那种自然主义及混杂其他中国戏曲曲艺的风格,受到了当时上海艺术主管部门的抵制,称其不能代表中国昆曲的原味。虽然次年的演出在美国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但部分华人观众还是不能接受当演员正在舞台表演时,亭子旁水塘里的鸭子也在叽叽呱呱拌嘴,据传大作家白先勇当时说,他真想把那些鸭子给烤了。
如今再看陈士争版的《牡丹亭》,其实除了些逗洋人喜欢的佐料外也没啥特别的,拿《惊园》与《牡丹亭》来相比,根本就不是再往前走一步,而是完全向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了。作曲家黄若用他的那种跨越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既开放又理性,既单纯又细腻的个性写作,使《惊园》显示出一种“全球化”的音乐风格。不同形态的声音相互交融并存,一种空灵对话游荡在古今中外,比谭盾多了一份脱离文革影响的神秘感和张力。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居然他的这种现代音乐风格,还有很感性的可听性。
作为一个传统昆曲女伶,要主演《惊园》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然而,钱熠不是一个普通女伶,自从命运把她推向陌生的彼岸,她惟有勤学英文,并把握机会进修美声歌唱。黄若的音乐,有时天马行空,有时行云流水,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种集成,而不是融合或拼贴。你不知道那是东方还是西方,更无需“洋为中用”的紧箍咒,如果说还有点受昆曲启发的地方,那也只是偶尔出现句尾的一些韵味而已,想必那也就是钱熠旧日的一束生命火花。为了《惊园》,钱熠说她怎么能不卖力,《惊园》也可说就是她18年来的某种人生写照。
《惊园》另一位重要人物无疑就是视觉艺术家马文,这位曾担任北京奥运开幕式的核心创作小组成员及水立方设计参与者。马文虽在美国接受教育,却深谙中国水墨艺术的精髓,她把植物染成黑色的折纸,用更宽泛的角度来思考《牡丹亭》里杜丽娘的那个情爱花园与夏娃伊甸园的独特联系,并在当代艺术的悲剧中探讨中国水墨山水画散点透视的独特韵味,延伸了时空的维度。舞台装置树和花园从虚无慢慢展开,到作品结束时又回归虚无。传统戏曲舞台的设计也激发了她使用这些元素互动虚拟角色的灵感。
几年前,马文与钱熠一见如故,特意为她写下了《惊园》,自然里面也包含了钱熠自身的影子。刚到美国那几年,钱熠得了忧郁症,环境的改变使她必须经受生活的历练,她也曾探讨再回上昆的可能性,得到的回答是冷冰冰的:不可能了。不过她终于有幸拜仰慕已久的华文漪为师,稍稍弥补了她无法再回上昆的痛楚。今次的《惊园》里,她的扮相与声线极尽凄美动情,令人震撼,与往日《牡丹亭》不同的是,她已没了对柳梦梅的期望。
(作者为本地作曲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