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谈》每月一期,邀请艺术家或艺术工作者与艺术爱好者对谈,论审美,谈作品,品生活。第五期《艺谈》,记者请来指挥家陈志刚与青年作曲家王辰威,谈诠释者与创作者之间的紧张关系。


指挥陈志刚(39岁)活跃于本地乐坛,积极推广本地作品,除了委托本地作曲家创作,也发掘前辈作家少为人知却值得一演再演的作品。他目前是布莱德岭交响乐团与新加坡交响管乐团音乐总监。


年轻作曲家王辰威(28岁)精通中西音乐,对印度音乐、马来音乐、梵文都有涉猎。其作品风格独特,经常受邀为本地中西音乐团体创作。


记者(以下简称“记”):指挥家对待已故知名作曲家与对待当代作曲家有怎样的差异?作曲家自己的感受又如何?


王辰威(以下简称“王”):作曲家最大的挑战,古今中外这么多曲子,为什么要听你的?竞争很激烈,演的多是过世大师的作品。大家喜欢听贝多芬,因为有票房保证,一个乐团要演奏新加坡新作曲家的一个新作,很难得。


陈志刚(以下简称“陈”):贝多芬与莫扎特的时代有很多作曲家,经历史淘汰就留下这些名字。把当代作曲家与经典作曲家相比是不公平的。如果你现在要我演一个百年前不太出名的作曲家的作品,我觉得免了,不如把时间留给当今新加坡作曲家。


记:近年本地出现很多委托创作,这个创作过程中,到底是委托方的主导权大些,还是作曲家的主导权大?


王:我会先了解委托方的要求,比如最近鼎艺团的音乐会,根据音乐总监的想法,我再去考虑用什么音乐表达方式,呈献他要的效果。之前陈庆伦与恩师詹永明的作品,陈庆伦一直以来想与老师二重奏,我就发挥写他们师生的关系。当然也要看他和老师擅长的风格。看音乐会的要求,演奏者自身的条件,量身定做。


陈:有知名度的,已证明实力的作曲家,委托时就让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东西。你写什么,我们演什么,这来自很大的信任。如果我找王辰威,我知道他有华乐、印度、各种少数语言的背景,我就会投其所好,发挥他的强处。


记:对作曲家而言,你偏好多大篇幅的作品?现在市面上听到的主要都是短篇。


王:我觉得这与题材有关。小的如《咖喱幻想曲》,一小时的话不太实际。如果我要写《罗摩》印度史诗或《姐妹岛》传说,那至少要15分钟,3分钟就太短了。


陈:对新作曲家来说,演一部一小时的作品,是很难得的。很少人会把整个音乐会投资在你身上。以前潘耀田老师写的《孔子》,很大型,很精彩。不过规模不一定是重点。从实际的观点来说,越大越难演,也越难重演。《孔子》就没再演过了。两年前布莱德岭交响乐团演了梁荣平老师的《第二交响曲》。1979年写的,只演过一次,当时墨汁未干的,总谱里就连合唱也没写进去。太可惜了。


现在的听众不想听太大型的东西。如果你写马勒这么大的东西,演奏机会就少了。


王:观众现在的集中力越来越短。


陈:他们又喜欢多媒体。


王:现在娱乐项目太多,他们会觉得光坐着听没有吸引力。以前的作曲家会说作曲家是最大的,现在要与多媒体合作,乐曲只是众多环节中的一个,就要想到舞蹈、沙画、音乐总监的想法,作曲家得与其他媒介合作,不能只顾自己的音乐表达欲望。


记:作曲家与指挥家谁掌握比较大的诠释权?


王:我相信一个诠释者在我的乐曲里能找到其艺术发挥空间,才能把我的作品发挥得淋漓尽致。指挥有什么想法要发挥,我基本上不会阻止,除非是完全违背我的用意。排练时我尽量少提要求。


陈:其实根本没有“我的看法”。我常常在想作曲家到底在想什么,他的每个音符和记号都会给你启示。我不能在作曲家的音乐上涂鸦我的想法。如果作曲家还在,那就打个电话问一问,两个人商议一下,考虑乐团、场地的因素作改变。


有时候创作者自己也不清楚,他们像是某种形而上意念的传递者。我以前问梁荣平,他不跟我说,让我想怎样演就怎样演。


王:作曲家也要冒险,让指挥发挥,可能会演得很糟,也可能会出乎预料的好。一般我会很关注首演,演了几次后,作品会有自己的生命。


陈:经典的东西,就是有自己的生命。


记:中西音乐的掌握能力,对新加坡音乐家来说,是不是重要元素?


王:一方水土养一方音乐人。我之所以对各民族文化音乐感兴趣,很大原因是我在新加坡长大,这样的环境造就了我的音乐风格。我认为作品一定要有独特性、艺术性、关联性与普及性。为什么人家要听王辰威的曲子,一定是因为我的独特性。


陈:融合不同文化风格,在历史上也常见。新加坡特别之处,是印度、华族、马来与西方文化有着天渊之别。


王:现在融合与跨越的演出比比皆是,但很多只是形式上的融合,就像华人穿上印度服装。所谓深度,是华人与印度人结婚,生出混血儿。我的理念是:多生出音乐上的混血儿。


陈:委托新创作,我们意识到这是必要的。贝多芬写的是他的历史独特时期,他写第五交响曲,一开始明明就是在吓人,像前卫音乐。我们现在听来,已经没有一点惊讶了。贝多芬如果现在还在,肯定会翻脸。我们指挥家应该好好反省。我们要继承那种精神。


以前有个老师跟我说,委托创作就像拧开生锈的水喉,你得开了让水流,干净的水才会出来。作曲家必须听到自己的作品,才可以改进。作曲家的培训也是指挥的责任,难道要等国外乐团来委托我们作曲家创作?欧美的观众听了多少糟糕的音乐剧,才出现《悲惨世界》《歌剧魅影》这样的作品?但很少人会这么想。


我相信一个诠释者在我的乐曲里能找到其艺术发挥空间,才能把我的作品发挥得淋漓尽致。——王辰威


我常常在想作曲家到底在想什么,他的每个音符和记号都会给你启示。我不能在作曲家的音乐上涂鸦我的想法。——陈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