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听见几个学生模样的观众开始讨论。


“你听得懂故事吗？”


“大概知道一点吧。”


若不是因为采访关系，我不会翻查1968年3月16日美军在越南美莱村展开大屠杀的资料，也不会阅读试图阻止同袍滥杀无辜的直升机机师休斯·汤普森（Hugh Thompson）的生平故事。观看演出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没有做好功课，是不是就完全无法理解作曲家伯格（Jonathan Berger）创作歌剧《美莱村》想要传达的信息？


这部歌剧去年在美国首演，今年转移到新加坡国际艺术节，原班人马——Kronos四重奏、男高音埃克特（Rinde Eckert）与越南多元艺术家Van-Anh Vanessa Vo携手呈献。


舞台左边是西乐编制的弦乐四重奏，右侧则是独弦琴、竹琴、筝所组成的越南传统音乐组合，加上利用炮弹制成的敲击乐器，使作品更富象征意涵。


弦乐四重奏的刺耳和声与越南乐器五声音阶的悦耳形成强烈对比，我想作曲家也是别有深意。


埃克特独挑大梁，伯格设计了许多高跳音、低音，考验他跨音域的音色调节与变换能力，在麦克风的辅助下，他完整地呈现了作曲家想要的人物情绪。病重的休斯在临死两周前的病房独白，旋律趋于平淡，几近无调性的呓语。大屠杀发生时的记忆开始侵袭，他仿佛又回到从前，再一次因为无法拯救更多无辜村民而自责、痛心。只有在第三部分，也就是这部单幕歌剧的最后一部分，抒情性的旋律才隐隐浮现，要不然观众会在Kronos四把提琴弦音不断撞击下全场无所适从。休斯用最抒情的唱腔叙述他在尸体堆中救出一个尚有气息的男孩的场景，最后喟叹：“I always wanted to fly”，仿佛他作为军人为国效力的所有理想，都在目睹屠杀那一刻崩塌了。


我很喜欢导演的几个细节处理，他设计让休斯有点强迫症地折被子，一会儿放在椅子上，一会披在肩上，他总是手足无措，借此指喻军人创后忧郁的症状。此外，导演也嵌入奇异的电视节目场景，让休斯与病房电视播放的综艺节目跨时空连结。主持人强迫休斯玩游戏，逼休斯做毫无选择的选择，剥夺休斯的话语权，似乎也在控诉美国社会普遍对休斯等人的漠不关心，凡事娱乐化反智化。


之前采访的时候，我问伯格，如此重要议题，利用小众的现代歌剧呈献，到底有多大意义？歌剧没办法像鲍勃迪伦那样大规模地反战。他似乎也回答不来，只告诉我，新的呈献方式，加上Kronos的国际声望，能够帮助传播。这其实也是我对小众艺术的功能意义向来的疑惑。这么好的题材，如果不能广泛传播，艺术精英化的路线，其影响力到底能不能唤醒集体意识？新加坡国际艺术节总监王景生常说，先让一批艺术精英观众接受深度艺术体验，再由他们影响其他人。他有道理，但我担心的是，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小圈子只有越缩越小，彼此隔绝，更令我担心的是精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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