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到底看了多少次改编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舞蹈与戏剧演出,坦白说,多到一听到名称便令我有点害怕。以致于每次演出开始前,习惯性地失焦一点时间,才慢慢进入剧情,这几乎是一种“经典中毒”症状。


情节上的熟稔可能是最令人“恐惧”的,讲述过千遍的故事,其“故事性”所剩无几,在这种情况上,新鲜感从何而来?


德国斯图加特芭蕾舞团(Stuttgart Ballet)上周末在滨海艺术中心“da:ns系列”上,演出戏剧芭蕾编导大师约翰·克兰科(John Cranko)改编并编舞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让我看到经典重塑的一种可能。


当晚的卡司是弗里德曼·沃格(Friedemann Vogel,饰罗密欧)和艾丽西亚·阿曼特里安(Alicia Amatriain,饰朱丽叶),我曾在舞剧《奥涅金》中欣赏过两人的演出,当时有一个强烈的印象:沃格扮演奥涅金实在太年轻了,而这次沃格一出场,大跳和连跳,配上他俊逸的外表,活脱脱一个少年郎,我更一瞬间想起:他明明已经38岁!


他的伶俐舞技和超强体能发挥在青春无敌的罗密欧身上,再适合不过,只是阿曼特里安的朱丽叶扮相已有岁月痕迹,但她的肢体不输年轻女舞者。担当“世界十大名团”之一的斯图加特芭蕾舞团首席,两人舞技已无须溢美。


不流于“课本演技”


我认为舞技固然重要,但技术挂帅、技巧最大的视点有些陈旧,沃格、阿曼特里安不能说毫无瑕疵,但真正让他们出彩的是综合表现,是一种不流于“课本演技”的细腻自然——某些团体的芭蕾演出,肢体不能说不强,但看着生硬木讷,根本原因是只调动身体,不带动内心,呈现相当外化和肤浅的水准。


我坐在第二排,近观舞台,了然于心的剧情走向已不重要,这对舞者引领着我进入很迷人很诡谲的一种未知,这是跳脱文学,离开架构的情真意切,不用说罗密欧和朱丽叶两人的表情,连群舞演员都不像是在演戏,而是真切经历着角色的情绪起伏和心理反应——只有这种生活感最能带观众入戏,这比单纯炫耀舞技和展示美丽要高明多了。


本地芭蕾舞台上也有一对新的双人舞搭档,演对手戏时,犹如两块会动的木头,肢体和表情都像在避嫌,我看了边挠头边觉得亦有“趣味”。


内化的演技怎样训练,我没有答案,毕竟我不是艺术指导,但我作为观众都能看出内与外的区别,相信舞者胸中自有分寸,每个人都知道怎样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只是要不要做,有没有心情或动力做而已。重点是,让观众看次等表演的演员,不该出现在舞台上。


斯图加特芭蕾舞团的演出证明,舞者可以实现身与心的完美连接,高超的控制力和轻盈的细腻度是不会随舞者年龄的增长而降低的。


稀释朱丽叶的刻画


另外,我也觉得克兰科不愧为一代编舞大师,罗、朱的故事基本按照原始剧情走完,但被赋予现代意念,用现代心理学解读更有意思,比如:罗密欧之死,他在不同时间段流露过死意;比如误杀朱丽叶堂兄后,朱丽叶的婶母对其挥剑相向,罗密欧跪地求死,毫不贪生;还有在末尾匕杀朱丽叶未婚夫后,也毅然决然自刎——他的自杀,殉情这部分理由被缩减到很低,我相信他人格中带有孩子般的纯真特质,这是促成他悲剧命运的一个猜想。


另值得一提的是,朱丽叶的刻画被克兰科刻意稀释,她的坚贞、智慧、勇敢未被过分称颂,这是克兰科极力将朱丽叶从女德的圣坛上拉下来的做法,朱丽叶因此变成一个真实、脆弱、世俗的女子,让人格外有亲近感。尤其是赴死前,她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像名画《呐喊》(Skrik)中惊惧着的人,将嘴巴张至最大,在癫狂奔跑中将观众的心一起吞噬。


经典的新意,是表演者的入微刻画和编创者的多元解读,不是把故事放在舞台上照本宣科走一遍,求技术过关就算。


我期待斯图加特芭蕾舞团的下一次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