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
菲律宾舞者、编舞伊萨·庄松(Eisa Jocson,31岁)的双舞作《猛男之舞》和《乐土》(Macho Dancer and Corponomy)是我在“舞蹈节2017”看过的所有节目中,最好的作品。
2010年,庄松赢得马尼拉举行的钢管舞大赛,2013年又异想天开学会了只有男人才跳的舞蹈。她对现实的关注落在人物与身体上,诱使观众注意身体与性别,身体与社会,身体与工作,身体与商品的关系,通过舞蹈的视觉体验,引发观者对身份的反思。
这种说法或许不够直观,但当我说:庄松是一名在菲律宾跳“猛男舞”的女性——这句话中的矛盾、对立、冲突,不知你会作何感想?
现场观看她的《猛男之舞》是更加刺激视觉和头脑的体验。
云遮雾绕中,表演场地被改建成T字形舞台,观众坐在舞台两侧,另一部分观众坐在舞台对面,试图还原菲律宾夜店格局。庄松嚼着口香糖,穿着皮靴,甩动长发,摆出极富官能感的舞男动作,包括伏地蠕动、抚摸胸部、舔舐臂膀、射击动作等。背向观众时,她的壮硕身躯、强健肌肉,让人恍惚间雌雄难辨;面向观众时,面目清秀美丽的她虽赤裸上身,却在内裤里装“枪”作势,更叫人在她模糊又错置的性别中迷惑不已。
这种迷惑是必要的,她想探讨:性别是否已成一种制造社会流动性的工具?
女性跳猛男舞打破世俗
舞男在菲律宾被视为“娱乐提供者”,地位不高,客人有男有女,这让舞男的性别建构在舞台上显得尤其错综复杂:“男尊女卑”的陋俗在东南亚大多数国家难以移除,那么服务女性顾客的男性,其社会坐标到底安插在哪里?一个模仿男性,跃上舞台跳猛男舞的女性,打破世俗也冲击人心,让性别谜题倍添迷离。
庄松曾表示,跳猛男舞的女性与男性的角色相似,主要表达雄性威猛;通过舞台戏剧化的性别转换,似乎提升了她(生理意义女性)的社会地位。尽管如此,从事舞男这边缘行业,她仍是“脆弱”的,仍“被物化”。另外,无论刻意表现得多么阳刚,她始终无法抛弃自己的女性肢体和女性意识,这形成一个“死循环”,社会学者和性别专家恐怕亦难解释。
而艺术的目的,从不在于“解释”,能坦率又真诚地提出一点看法、疑问,一种思路,都是价值所在。这比强调包装行销和故弄玄虚的某些所谓舞蹈艺术家要令人感念得多。提倡性灵自由和肢体解放的现代舞,尤其不该糊弄、玩弄观众的求知、探索欲望,做一些空有形式美感却无内核精神的作品。
庄松显然是一名有知识、观察、反思的舞蹈家。《猛男之舞》承接她早期从事钢管舞时探究过的课题——观众的需索对钢管舞者来说,是否有抹煞人格的危机?其早期作品《钢管舞者之死》就曾揭露女性钢管舞者遭遇的刻板印象和险恶环境。
归根究底,庄松用艺术的形式来揭示“娱乐服务业”中所潜伏的人性危机,所包庇的社会弊端。
舞者的肢体被机械化
当晚她表演的另一作品《乐土》是一场纪录片式的讲/演,汇总整理她多年从事钢管舞、猛男舞、歌舞伎表演、主题乐园舞蹈表演的体会,展示舞者在不同层次、不同诉求、不同市场中的肢体机械化现象,试图刻画舞蹈竟成为服务行业的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劳动力付出。娱乐行业全球化背景下,快感的制造以及幻想的产生这一过程中,体现出的空洞、麻木和利益剥削本质叫人发指。
浑身是汗、闪闪发光的庄松,在威猛乐队(Wham)《无心快语》(Careless Whisper)的歌词“So 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 the way I danced with you”中,重复着舞男的俗套、缓慢又煽情的动作,却用力敲着、刺着、攥着我纠结无比和感动不已的心。
我们需要庄松这种尖锐、痛苦又聪明的年轻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