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演出报道中,关于概念的讲解是否“必不可少”?
这是我“盲看”本地现代舞团舞人舞团(T.H.E Dance Company)今年演出季最后一场专场演出“Three Kin”时,看完时问自己的问题。
因为休假没来得及报道这场演出,加上当天有些匆忙,没时间看宣传册,几乎是抱着一无所知的心态走进了剧场。
舞人舞团的演出,技术层面和表演水准上我有信心,至于“梗概”(synopsis),表演艺术做久了之后,尤其是现代舞,我早就觉得无须再执拗于“内容是在说什么”。多数现代舞作品本身就没有剧情架构,强调情绪和感受,而非像舞剧一样,讲故事、走脉络——当然,除非极具实验性的先锋舞作,一般现代舞作品仍有其明确或隐晦的讯息,这个讯息可被认为与叙事、概念相关。
这个专场共三个舞码,每一个都是我没看过的新作品,我甚至不知道作品名称和编舞,也刻意不去翻宣传册。
演出结束,我发现我仍能说得出:第一个作品是艺术总监郭瑞文的,第二个是韩籍驻团编导金在德的,第三个则看不出来是谁的。
我的判断是准确的,因为我对郭瑞文和金在德的作品风格和语汇早已熟悉。第三个作品,查阅后得知是西班牙编舞迪莫(Dimo Kirilov Milev)的作品,的确是我陌生的编舞者,他的作品与前两任不同,带有显而易见的欧洲肢体剧场气质。
三支作品连在一起,给我一种看大卫·芬奇电影《奇幻逆缘》(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的感觉,像是目睹了一个“人”一种逆向生长的过程——暮年到中年再到青少年。
想到自己的人生
在我看来,迪莫的“Perhaps Someone”乖张、戏谑、悲喜无常、变幻莫测;郭瑞文的“Water Bloom”虽有老僧入定的淡然,却仍有俗语中“老要张狂少要稳”的张狂,这份张狂是确定,是掌控自如的。金在德的“Mark 1-Dialogue and Dance”则像是演给我这种已经30几岁的人看的,直叫我别有感触,连和我同去的同龄女性友人也说:“想到了自己的人生。”我何尝不是?
金在德这支新作,较他的前作,在爆裂性上减了几分,但许多段落仍是要求舞者“打散骨架”来跳的,另有一点他从未改变,就是一定会融入朝鲜舞元素。这种格律式整齐的传统舞风,和讲求爆发能量的摇滚舞风,一隐一现,往复循环,于我来说,不啻30岁以后的生命感受——初尝人世变幻,明白有太多的握不住、抓不到和管不着,所以退而求其次,耽溺于一种规律,渴望着一种定式,连能保持情绪稳定和作息规律都值得侥幸;不过,也可能是青春的热气尚未褪尽,面对诱惑和机遇,还是不安分,想试试这个,尝尝那个,不安于现状。于是,像在两面墙之间撞击、反弹、受挫,肉体时而有力,时而虚弱,心情一半滚烫,一半冰凉。
作品对人生没有任何指引,当然这根本不是艺术作品职责所在。在那么多虚华浮泛的艺术作品中,能让人找到认同,能让人看到自己,已属难得。
该作两名主要男舞者邱智豪和比利·齐哈翁(Billy Keohavong),把有序和失序,整洁和混乱,平静和亢奋等多种对立状态,用肢体和表情精准传达。这两个“90后”究竟怎么做到的,让我惊奇。我想,这就是好舞者,这就是好演出。不仅能让人看进去,还能让人看得远、想得深,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直到此刻,我也没去读宣传册中的介绍文字,对我来说,那不重要。
我也没花多少时间便想通了,舞蹈演出报道还是要说概念、发想、灵感的,精于舞蹈的资深观众,可能不喜欢被灌以过度讲解,但对不熟悉现代舞的新观众来说,一定程度的说明、介绍和推荐,还是必要的。
金在德的“Mark 1-Dialogue and Dance”,是今年我看过的本地舞作中,最想重看的作品。
题外话是,舞团最资深舞者后田惠借该专场谢幕离开,舞人舞团要进入一个新的年轻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