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名为“天籁升华”,很有巧思。这是中国音乐(国乐)开拓者刘天华(1895-1932)毕生10首二胡创作曲的专场,由现年36岁的新加坡本土演奏家辛宗桦一气呵成悉数演出(部分曲目由谢剑铭古筝与吴立志扬琴伴奏)。题目包含了作曲家的大名,而音乐会余音绕梁,也符合了题目所称的意境。


难得的是,全场只有一个作曲家、一件独奏乐器的“冷门”音乐会,6月30日晚上滨海艺术中心音乐室却全场满座。演奏家以他的真诚打动大部分是年轻人的听众,而因猩红热症37岁便英年早逝的刘大师,正在云端微笑!


无论从节目的编排,独奏者的功力到伴奏的融和,都可说是多年努力的心血结晶。刘天华是清末民初一名读书人、音乐家,所作的10首二胡曲是前无古人的。是他,首先把二胡两根弦定为标准音高的D和A。他也只谨慎采用基本的D和G两个调,用中国传统的五声音阶作曲。换句话说,若无细腻的布局与处理,每首曲听来就会大同小异。


当晚并非由曲子的创作年份来排序,而是根据曲意,悲喜交替、快慢相间来安排节目,让晚会起伏多姿。掀开序幕的,是1918年8月创作的《月夜》(刘氏所作第二首曲)。二胡的纯净,配以古筝的沉稳与流畅,这个月夜,有如静水泛舟,江中一大白。


晚会的第六首(刘氏1918年的初试啼声)《病中吟》,令人屏息以待。《病中吟》是《良宵》之外刘天华最著名的曲子,笔者童年时,只要有关“民初”的黑白影片、天空广播剧,此曲便不绝于耳。辛宗桦以略带苦涩的凄楚之音演奏,终能脱颖而出,清洒不群。


《空山鸟语》听似以技巧的展示,描绘大自然的天籁。当晚演出固然也效果特强,但演奏家始终不以炫耀为情趣,而是让全曲保持五声音阶的旋律行进,前前后后是一首悦耳动听的“乐曲”,拿捏得当。


《悲歌》(又名处世难)和《独弦操》(又名忧心曲),是两首哀而不伤的曲子。写于1927年的《悲歌》由学生沈仲章记弓法的一个乐谱,有两个“很充分表情”之处,并仿古琴奏出“缓猱”,再回复pp——清细的沉静。本曲以升降半音营造的悲剧效果,也都一丝不苟。


谱于1932年1月2日的《独弦操》,表现了刘天华的成熟。当晚它被安排为演出第九首,此时,音乐室外国庆彩排的烟花响爆声已告平息(音乐室隔音效果之差劲,已有听众向当局投诉),演奏进入情绪,二胡由静趋动的泣诉,撕心裂肺。


解题令人啼笑皆非


谈过了音乐会,继续谈解题。我认为身处南洋的我们,对“新中国”某些为了“革命”不择手段的文宣,是值得我们警惕的。这类文宣往往把“旧社会”的音乐、文学等创作,都硬指为作者对时局不满,向往“新社会”,即同情共产党革命。糟糕的是,这些言辞的搬弄,每与现实背道而驰。


比如说,解题把刘天华身处的1928年,说成是“中国最黑暗的时刻”,令人啼笑皆非。其实,这一年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让中国基本上结束军阀混战的局面。(国民革命军后来成为中华民国国军,是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黑暗”时刻?刘天华这时成立了国乐改进社,并从北平燕京大学音乐系外籍教授学习理论作曲,完成《良宵》《闲居吟》和《空山鸟语》。


刘天华死于1932年,没得过“新中国”任何恩惠。反而,解题指他向往的“光明”年代里,有数十万知识分子被迫害,批斗至死,刘氏的坟墓也遭捣毁。同时也在“光明”的年代,歌颂一党一人的“创作”走向穷途末路,难以为继。人民于是想起刘天华,想起黄自、萧有梅、赵元任、刘雪庵、青主(廖尚果)这些“民国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