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
想象一片宇宙,压缩于黑暗和无声的世界,寂寞无垠。这时,有人造出了一个细微的、紊乱的声响,拍动宇宙的心跳。或许,你也会情不自禁地向着声响那端移步靠拢,找到自己的位置,也找到与你同处这片宇宙的陌生人。
这是《凯吉一岁》为观众打造的声响空间,以声光为诱饵,牵引观众在全黑的舞台周围漫步。但所有人都只是看客、听客、过客,空间的主人是随着声响即显即隐的“凯吉”幽魂。
我在入场前,先听了一段约翰凯吉《幻想景致第五》(Imaginary Landscape No.5),那是声音在开拓新大陆。但在《凯吉一岁》,我感觉来到了声音的童心剧场。
以一段童年记忆为开场白,改造钢琴演奏者林桂如在全黑的剧场里问道:我能不能把钢琴带上宇宙?之后是沉默,由沉默孕育音乐、人类、宇宙的卵形。
灯亮,卵破。数根钢琴的琴弦跨过舞台,跨过天花板的支架,接在舞者董怡芬的衣襟上,连着手臂与肩膀。一动一音,如影随形。舞者如一个傀儡婴孩,她喜悦于用肢体“造音”,但也困惑于被束缚的现实,直到她在挣扎而乱奏的“噪音”中挣脱、解放。
我说“造/噪”音,既有原始的意味,也有叛逆的情感。整个实验作品就是在初创、崩坏、再创的循环里探索声音,而又逃避声音的秩序。
音弦、音锤经改造后外露的钢琴,借水压飙音的声响装置,坠落的水滴声,灯泡、风铃、沙锤、木箱……一切声音皆可把玩,但也在彼此争夺发声的空间。
三名演奏者的声域是碰撞而流动的。舞者用肢体与木箱扭打在一起的打击声,钢琴被演奏家肢解而发出坚硬的机械声,以及声响装置被水压步步紧逼后飙出的轰鸣高音,几乎让观众听证了一场声音的战役。
与其说是“反音乐”,我认为这更像一次反思,试图摆脱“人”与“音乐”的主仆关系,回归万物之始。
“造音”的权利也被移交给观众。由于没有对白,舞者与观众的交流如同暗示的游戏。人们可以自由地摇风铃,传递沙锤,并跟着舞者在钢琴上“打地鼠”,在灯泡的你开我关中追逐。随着灯光和声响在舞台各处显隐,观众的人影也如暗流般四散、聚拢,踱步于声音的游乐场。
当《凯吉一岁》来到尾声,最初束缚着舞者的衣襟已被高高升起,反由演奏者操握着弦绳,在空中摆弄起舞蹈的姿态,然后灯暗。我充满期待,但愿黑暗能如约翰凯吉的《4分33秒》一样持续下去,但下一秒,灯亮了。
我相信这一场实验凿开了声音的游乐宇宙,或许约翰凯吉未能在此获得重生,但对观众来说,这绝对是一次童心的回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