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还是不在?”这是北京李六乙工作室对《哈姆雷特》里经典台词“To be,or not to be”的新翻译。


即便没看过《哈姆雷特》演出,没有读过《哈姆雷特》剧本,不熟悉莎士比亚,不少人都会听过“To be,or not to be”。对莎剧翻译者来说,这句台词的翻译是一个既有乐趣又极痛苦的挑战。观看《哈》剧演出的观众,更自然会关注和期待这句台词的出现和处理,以及它在诠释、演出全剧上的作用。


去看《哈》在本地第二场演出的早上,从面簿上看到前一晚一些看了演出的朋友的抱怨,心里确实担心能否看完近三个半小时的演出。当晚在剧场里却感受到观众的反应在笑声和沉静中张弛有度。胡军哈姆雷特的装疯卖傻和李士龙普洛涅斯的殚精竭虑,不时引发观众会心而又尴尬的笑声。濮存昕的丹麦国王,让观众看到他一方面在爱欲驱使下不择手段,另一方面又担心罪行被揭发而神心怖覆,在台上活出一个深刻的人物。卢芳不换服装,不更音色,在同一时空中,单凭瞬间的态度转换,一人兼饰二角,在王后(哈姆雷特的母亲)与奥菲利亚(哈姆雷特的恋人)两个角色之间精妙地“变入变出”。


莎士比亚在英语世界里的地位独特,因此也普遍被说是不可翻译的。作为一个舞台演出本翻译,李建鸣的这版翻译,在尽量保持全剧语言整体文学性的同时,也照顾到中文语言的节奏和音律,让演员可以乘着台词飞驰,让观众能理解和消化台词内容。这从剧场观众的反应可以看见。


全剧组演员的整体演技不在话下。导演的处理让熟悉李六乙导演的观众看到他这些年在演剧观和演剧手段探索上的进展。剧中一人饰演多角的处理,并不在于展示演员创造角色的功力,而是在于拓宽“表演”和“观剧”的概念和可能。演员在剧场里还能演什么,还能怎么演?演员表演的拓宽,能如何拓宽观众观演的界限?如何调动观众观剧时的想象与思考?这些都是李六乙提出的纯粹戏剧所探索的问题。


观众走入剧院,看到的是一面黑色高墙,大幕一样地封挡住整个舞台。墙的高处一角仅有扇小通风窗,让人联想到监牢,想起“丹麦就是一所监牢”“世界也是一所监牢”。


戏在凝重焦灼的京胡和无字吟唱中缓缓开场,在几乎占据整个舞台的一个倾斜圆形平台上,哈姆雷特孤独地躺在台低的一角,而在高的一角,一个银白金属色编织球悬挂在半空中——简洁地勾勒出人存在天地之间,宇宙之中的舞台意象。


哈姆雷特、雷亚提斯和郝睿修是剧中三位青年精英。哈姆雷特和雷亚提斯都被寄予厚望,却都没有走到人生可能达到的高峰,生命就结束了。郝睿修原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最终是听哈姆雷特劝说,继续留在这冷酷的世界讲述这个故事。


莎翁与导演的深思


这三位时代的青年精英,从另一度空间看过来,看的不只是自己遭遇的悲剧,更是一个时代的悲剧。这样的处理让人联想到艾伦金斯堡(Alan Ginsberg)的著名诗句:“我见证这一代最杰出的心灵毁于癫狂……”如果他们转过身来,从另一度空间看过来,是否会看到这样的悲剧仍然在循环发生?


戏的尾声,死后的哈姆雷特问了句“谁?谁在那儿?”后“活”了过来,起身在圆形平台上走了一圈,穿过平台上的所有人,走下平台,回望和他的人生交织在一起的这些人。圆形平台突然开始“天转地旋”地转动起来。哈姆雷特努力尝试把平台摆正。当平台斜向观众安定下来时,其他人已经不在场。那个随着剧情发展,伴随着侧幕灯和背景灯的明灭、升降,在转台上空暗暗移动的银白金属色编织球,这时停在了台正中上空。哈姆雷特走上平台,走到编织球底下空茫幽深的阴影里,似乎陷入了沉思,再次说出那段经典的台词:


“在还是不在,是行动还是什么都不做,存在还是消亡,活着或是死去,生存还是毁灭,就是这个问题;是默默忍受命运残虐的毒箭,还是挺身反抗,在这无边的苦海结束。哪一种选择更高贵?”


“To be,or not to be”。这应该是莎士比亚的深思。是多代翻译者和导演的深思。是每一个时代的精英和青年的深思。


(作者是耶鲁国立大学人文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