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新加坡国际艺术节(SIFA)的舞蹈节目中,德国现代舞蹈艺术家莎夏·瓦兹(Sasha Waltz)的现代舞《肉体》,让我很期待。莎夏在我眼中,是当今国际舞蹈界的女性鬼才,而《肉体》预告片中黑暗、诡异,甚至有些惊悚的画面,更让我对作品满怀热望。
舞台上的大型装置还原了柏林列宁广场剧院和柏林犹太博物馆的建筑,整个舞台化身为一个德国味道浓郁的艺术场域。更令人惊喜的是,《肉体》2000年诞生时的9位首演演员回归,加入总共13名舞者的演出阵容中,我忍不住去猜想他们的年龄。的确,从外在形象看上去,他们的确是中年舞者了,但中年舞者为主的阵容,同时也巧妙回应了莎夏在《肉体》中想要探讨的一个热门议题:躯体的衰老。
显然,莎夏弃舞蹈“青春艺术”的教条于不顾,在她看来,舞蹈是最当代最现实最应坦承的一种艺术形式,从这个层面上说,舞蹈是人人的,人人也都可以跳舞,一如时间和衰老,对所有人类都是公平的。
对身体的认知本该是一种“普世概念”,但现代社会很多情形下,它变得很不普世,甚至被异化。《肉体》把这些身体异化的画面和情境搜集后放大,并反复展示,比如:接近全裸的舞者们在近10公尺高的玻璃建筑体中,如同沙丁鱼般挤压蠕动;再比如舞者们平躺后相互堆砌在一起,筑成几堵亲密无间却又好像会轰然倒塌的人墙;还有,两个舞者一个出上半身,一个出下半身,组合成一个身体上下强行搭配的新生物,摆出恐怖但叫人入迷的动态……
还有一幕叫我印象深刻,两个女舞者直面观众,互相在对方身体上以彩色笔勾画出不同的身体部位或器官,明码标价后以叫卖的方式现场兜售。肾多少钱?肘多少钱?大腿多少钱?心脏多少钱?叫卖声中,我似乎来到一座人肉市场!
看起来耸人听闻,但是这正是莎夏对人类自身或别人身体的物化的理解。
莎夏对科学层面的人体工程学和人体构造有着超乎寻常的观察,舞者肉体在她的创造性的设计和指挥下,为舞蹈演出服务,更准确地说是为这一肢体剧场服务,不仅扣题,也深化主题,深刻刺激了观众的感官和心理。舞台上这些“肉体”,在我看来,也是“灵体”,是寄托灵魂的器皿,是装满思考的载体,是看似空旷却溢满血肉的圣物。是的,我感到:肉体是神圣的!尽管大部分时间舞者裸露演出,但这种视觉与情色或色情毫不相关,更与污秽扯不上半点关系。莎夏在《肉体》中倾注了爱的表达,美的剖析。
整场演出前半场着重于舞者比较零散的个体式的戏剧化叙述,下半场可称不折不扣的舞蹈展现,尤其是13个人的集体舞部分,考验编舞的整合和调度能力。舞者们在合作中突出自我,也要把自我融入整体,莎夏对大宗舞者的点线面铺陈,在情境式的斜坡舞台上,几何形体的妙处更能凸显。我想,我不属于特别从众或合群的人,但缓慢的、整齐的、互相支撑的合舞,让我忽然有一种归属感,这大概就是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时才具有的一种凝聚力,单一的肉体与和谐的集体,是可以共存的,也可以是互惠互利的。
莎夏宣扬的完全不是冰冷的“孤岛理论”!《肉体》让我感到温暖,“肉体”本来就该是温暖的。
这部2000年诞生作品,今天看毫不过时,因为它是一则赤裸又坦白的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