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重叠着一年,积极地把想说的故事,化成一部部舞台剧,呈献出去。心里有好几回想暂停休息,进行反思,无奈基于职责亦或虚荣,总是停不下来。今朝,同样是无奈,只是一切被强迫终止运作了。
新加坡国际艺术节为难地改期了,各项演出黯然取消了,剧院的大门也沉重地关上了。
爱云游四海的剧作家不能出国,观察起他的小房子,看见了多年没有粉刷的墙。他放下甚少离手的笔记本电脑,买了两桶雪花白的漆,给自己挥洒出一片新的天地。原来,新时代的漆水还是香的。
在这片崭新的明亮中,他想起那部多年想写又不曾动笔的剧本,一个关于职业哭丧人的故事。眼泪、情感和仪式的真实性令他着迷。这类构思是鲜少机构愿意委约的,也不知道哪个剧团会愿意冒险呈献,因为其市场价值太低了。他目前的人生新悟点是,一切也不必太在乎。这阵子没有人催稿,所有的限期也挪后到未知的将来,剧作家朋友静静地闭关起来,开始写他自己最想写的剧本。
灯光师的太太也是剧场工作者,负责舞台管理,他们相处的时间都是在凌晨深夜,在一种很累的浪漫里。当年他们一起念艺校的时候,觉得剧场就像音乐剧里阿拉丁的神毯,蕴藏着无穷的想象,可以飞往心灵里的任何地方。灯光师这几年都没有去旅行了,一来演出密集繁忙,再来是那不争气的脊椎,积累成伤,搭飞机一久,人会不舒服。老婆笑他已经是张飞不起的破毯子,他说不用道具飞毯,灯光艺术就可以点燃所有希望,他对他的专业是很有信心的。
现在两人天天在家,他们烘起了全麦葡萄干面包,品赏香气,完全不急躁地吃出芬芳。停工的日子里,老婆做足功课,为灯光师约了个优秀的背脊科医生。灯光师也为每年日本白川村的旅游,买下了两张没有飞行日期的机票。
服装组助理从小就爱缝裁绣补的,在气场巨大的服装管理员面前,她显得如此渺小虚无。繁大的剧组也叫不出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是在后台匆忙地把服装运来送去的小女生。助理的母亲是名裁缝,这应该是她热爱服装的源由。母亲经常抱怨助理不待在家中,老是早出晚归中了剧场的毒;嘴巴在抱怨,可是还是天天为助理准备好爱心饭盒。
疫情期间,母女俩在家对看了一星期后,助理觉得应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她希望母亲协助她制作口罩,送给剧场的兄弟姐妹们。母亲说她是闲疯了的败家女,但是见女儿认真起来,开始制作时,还是出手帮了她。她们把适合缝制成口罩的布料摆出来,开始设计与裁剪。这对母女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做同一件事了。
女儿的设计配合母亲高超的缝纫技术,一片片养眼顺心的口罩诞生了。助理费尽心思地把口罩邮寄给剧场同仁,没有一个人收到时心里不觉得无比温暖,大家也从此记得这名后台服装组助理的名字了。
监制看着本就难堪的户头存折,更是眉头深锁。艺术公司的储蓄不多,每回制作都是经费进来,花费出去,不容易有余剩;没有赤字已经是老天赐的大幸运。2020年的演出全部取消了,监制知道外来经费可能会冻结,票房完全没有收入,赞助商也肯定力求自保,他的员工的薪水怎么办?他知道剧团不能像一个等着饿死的乞丐,马上召集了员工把办公室清理消毒一番后,大家共同拟出几个没有尝试过的新方向,逆境也许就是转机的时候,大家目前也只能这样想。
不敢有太远的计划,剧团安全存活六个月是目前的首要计划。他把剩余和将入账的经费算了一回,保住了员工们接下来六个月的饭碗。借这个机会广交天下,谈未来合作的可能性,认识了不少平时偏见避免的新伙伴。
剧团一直以来都希望发展数码平台,这回真的得认认真真地开工了。监制知道数码平台不能取代现场表演,只希望利用电子空间,将剧场艺术与更大世界分享。原来新的天地的出现是因为没有了旧的地方。
艺术工作者本来就是孤独的。当余剩的观众唯有自己时,是不是要把握这个返璞归真的机会?在文字还没有公诸天下时,舞蹈还没有面对观众前,我们须要面对非常孤寂的内在提炼,还有,和自己的灵魂做多次坦诚对峙和交流。生活太繁杂时,这种酝酿与沉淀是很难完成的。让我们好好利用这短期禁足来了解自己,提升自己,改变自己。只有更灵亮的艺术,才能在日后照射到更广大的观众。
(作者为Toy肥料厂艺术总监,写于4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