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路上他还会带着相机 ——追悼一代摄影大师李振盛

一阵突如其来的雷鸣闪电之后，我忽然接到一个噩耗：我们这个时代最负盛名的“文革纪实摄影大师”、著名旅美中国摄影家李振盛老师因脑溢血，6月22日在纽约去世。

听到这消息，心中真是一道晴天霹雳！

认识李振盛老师这么些年，无论在新加坡还是我的故乡中国四川，每次见到他，永远都是那副充满活力的样子。他总是那样精神抖擞，语言幽默，笑声不断，有时酒席间会站起来有板有眼地来一段河南梆子，或者领引我们一起高唱文革时期荒诞反讽的《大海航行靠舵手》，以及毛主席语录歌，并伴之以夸张搞笑的忠字舞动作。我们一边高声唱，一边放声大笑，好像又回到那些青葱的岁月，一个个变成了天真无邪的孩童，尽管我知道面前这位“孩子王”已年近80。

作为一位纪实摄影大家，李振盛历经无数艰险和磨难，为后人留下10万张文革时期照片，并在60多个国家地区巡回展览，主题只有一个：让历史告诉未来。

英国老牌的菲顿出版社（Phaidon）2003年以六种语言出版他的《红色新闻兵》，由两度担任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评审团主席的罗伯特·普雷基（Robert Pledge）亲自策划、编辑和撰写，为西方读者了解中国文革提供了难得的第一手图像资料，以及拍摄者的心路历程，被欧美多所大学选作教材，由此轰动世界。李振盛也因此成为首位华人获颁“露西纪实摄影终身成就奖”，该奖被业内熟知为“国际摄影界奥斯卡奖”。

世界摄影泰斗、法国摄影家布列松当年看过《红色新闻兵》后，竭力赞赏李振盛的艺术功力，主动邀请会见这位中国摄影家，并破例允许拍照及合影，这在布列松一生绝无仅有。

2017年10月，李振盛邀请我去四川大邑县安仁镇，参加 “李振盛摄影博物馆”揭幕仪式。特邀嘉宾中，还有当今大腕级摄影家王文澜 、解海龙、卢广、王福春、杨延康和金平。博物馆设在当地建川博物馆群落中。普雷基和国际著名摄影家弗兰克·富尼耶（F. Fournier）也专程从美国赶来，同我们一起朝夕相处了三天美好难忘的时光。

李振盛从来随和幽默，背后却是一位非常深邃严肃的独立思想者。他深沉地爱着生他养他的那块土地，时刻关注祖国和人民的命运，朋友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憎情感。

他随时带着相机，一生执着摄影创作。2016年9月，他来新加坡参加国际摄影节，在艺术之家举办的专题讲座上，他甚至利用口译员传译他讲话内容的短暂间隙，还拿起相机走下讲台拍摄。他风趣地说：“我这是革命生产两不误！”不过，只有亲历过十年文革的人，才会懂得话中所蕴藏的黑色幽默。

几年前他做癌症手术，躺在手术台上，还掏出相机临时指导麻醉师为他拍摄手术全过程。他说：“别担心！万一我死了，照片正好可用作医学研究，以便总结经验。万一没死，就记录下了我这起死回生的关键时刻。”

几十年来，李振盛亲身经历过中国大大小小的历史事件，三反五反、四清运动、十年文革、香港回归、汶川大地震，甚至纽约九一一事件当天，他竟然都在现场，并拍摄了大量震撼人心的照片。

我心中一直有个比较敏感的问题想请教他，却始终没能说出口。不过直觉告诉我，根据他对纪实摄影事业那样的执着，以及他自身敏锐的专业观察力和机智的拍摄经验，他应当还藏有另一组尚未曝光的珍贵历史照片。一旦它们得以天光，其冲击力一定不会亚于他的“十年文革纪实摄影”。我始终期待着有这么一天。

安息吧，敬爱的李振盛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