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视异境之说的真实影响

意大利作家、知识分子艾可追踪西方自古传说中的异境，追踪其形成历史，检视异境传说为人类历史带来的真实影响。

几天前面簿疯传一个太空人在太空站外漫步的直播影片，我也打开看了，不到一天，直播片段就被美国太空署证伪，全球几十万网民上了当，只好一笑置之。

人们对外太空的好奇，对外星生命是否存在，依然兴致勃勃。关于幽浮（UFO）拜访地球，关于外星人帮忙建造金字塔，关于美国政府隐瞒人类已经与外星人接触的事实，种种传说总是“证据凿凿”地流传着，复制成各种文本，信者恒信。

读艾可（Umberto Eco）《异境之书》的时候，总不经意将那些远古的传说之境，与神秘的外太空比对起来，甚至害怕，可能许多我们现在坚信不疑的科学事实，几十年后会被证伪，到那时所有坚不可摧的价值观变得滑稽可笑。

意大利作家、知识分子艾可，今年2月19日逝世。《异境之书》是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意大利文与英文版均在2013年推出。繁体中文译本上个月正式由台湾联经出版社推出，林洁盈翻译，蔡敏玲审订，全彩精装，图文并茂。

艾可是高明的符号学家，在《异境之书》里，他追踪西方自古传说中的异境，追踪其形成历史，检视这些传说为人类历史带来的真实影响。

这些异境包括所罗门圣殿、尤利西斯的世界、巴比伦空中花园、祭司王约翰的国度、沉没的亚特兰提斯、伊甸园、地心世界、雷恩堡……艾可如此定义本书的研究对象：“现在或过去，由于许多人相信它们真的存在于世界上某个角落，或者是曾经存在，因而使人产生妄想、理想或幻想的地方。”（页8-9）

在第三章里，艾可回溯了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英雄尤利西斯冒险游历的每个地点，利用现代地图重建尤利西斯的旅程。他发现，早在16世纪奥特柳斯绘制的《古史地图集》便尝试描绘尤利西斯的足迹。接下来几个世纪，一幅又一幅奥德赛历险地图出现，甚至将尤利西斯的足迹扩大到中国、日本、麦哲伦海峡与澳大利亚，历代学者讨论荷马笔下赫拉克勒斯之柱的位置，讨论独眼巨人出现的岛屿，提出各种假设。

艾可说：“《奥德赛》是一则非常美丽的传说，每一个在现代地图上重构这趟旅程的尝试，都创造出更多的传说。我们提到的诸多说法之中，也许有一个可能是真的或比较接近事实，不过，真正让我们着迷的，是世人在许多世纪以来一直沉醉于这趟从未发生过的旅程。”（页75）

一个传说会衍生出更多传说。

读这本书就像在读一本西方人类的“想象的历史”。

这些传说不仅是让人着迷而已，艾可在接下来的论述中，揭示有心人如何利用传说，来达到各种目的。

第四章里，艾可提到了一封来自“祭司王约翰”的书信。这封信写于12世纪，来自东方的祭司王约翰致函罗马皇帝曼努埃尔一世，信中描绘他统治下的国家如何丰饶，宫殿如何华丽，简直人间天堂，地点就在穆斯林控制的东部地区更远东的地方。

这封信在接下来几个世纪不断被复制，结合了所有关于神话般东方世界的刻板印象。艾可认为，西方基督教世界之所以积极向外扩张，这封信扮演了决定性角色。他们要寻找那个传说国度，与同样信奉基督教的祭司王结盟。

“祭司王约翰书信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有什么目的？它也许是反拜占庭的政治宣传文件，可能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的抄写室（因为在提及拜占庭皇帝的时候使用了相当贬义的表达方式），或是许多该时期学者喜欢做的修辞写作练习，因此写出来的文字是否符合真实状况一点都不重要。然而，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这封信的来源，而是在它的对象。透过这些经过幻想化的地理资讯，政治计划一点一滴慢慢成形。换句话说，某些想象力丰富的抄写员编造了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一股支持白人志业的有力凭据，让它成了基督教徒向非洲和亚洲扩张的借口。”（页104-105）

接着，艾可进入更近代的历史——纳粹德国与雅利安人种至上论。

第七章中，艾可指出，在希特勒上台之前，纳粹分子中便存在许多神秘学的信徒。1907年出现的“新圣殿骑士会”、1912年出现的“日耳曼会”、1918年出现的“图勒促进协会”，以及纳粹头目希姆莱于1935年创办的“古代遗产研究教育学会”，都在致力寻求圣物，转化极地传说，编织雅利安人∕德国民族的伟大起源。

他们的根据便是图勒与极地传说：“有些人认为，极地寒冷的气候条件，正是促成文明发展的主要原因，而地中海与非洲的温暖气候，让这些地方出现了比较劣等的民族；还有人认为，北方文明在朝向气候较温和的亚洲扩散时，发展愈形完整……无论如何，这个说法确立了‘极地民族’的优越性及其亚洲与地中海后裔族群的低劣性，而这样的概念后来又孕育出雅利安种族主义的传说。”（页226-227）

“被操纵的知识”是艾可小说的一个重要命题，从《玫瑰的名字》修道院图书馆的秘密、《傅科摆》里米兰出版社编辑一时兴起编造的圣堂武士密码、《波多里诺》中祭司王约翰书信的杜撰过程，到《布拉格墓园》中人格分裂的“锡安长老会纪要”的伪造者，艾可一生致力探讨“知识”如何影响人，如何改变历史，而这本学术专著《异境之书》就像是他所有小说的注脚。

本书也点出历史的可笑。那些既存在又不存在之物，往往是历史发展或转捩的关键所在。

（本书可在纪伊国屋书局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