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2017年之际,社交网站复又提醒我们回顾过去一年,所谓面簿不留白,大概是这么回事。如果你刚好不常自拍摄影,过去这一年便没什么好回顾的了。毕业升职换工旅行结婚生小孩,不拍照,等同什么都没留下。
但请不要误会我在批判面簿文化,我其实是心怀感激的。在过去,我们用来留住时间的照相始终是不完美的工具,一张照片只要留得够久,就会渐渐泛黄并散发类似二手书的陈旧气味,以致原为留住时间而生的它,本身却成为了时光的故事。然而,面簿或说数码化弥补了这一缺憾——当照片普遍脱离物质遁入数码,它也同时逃离了时间的掌控,成为比创造它的人类更永恒的存在。
“我们希望照片比肉身活得更久,难道是为了预言什么?或告诉未来的人们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这是吴明益的散文《美丽世(负片)》最核心的一道疑问。
是否留下过“情感标识”
吴明益藉回顾青春的迷惘与摄影的意义,揭示保存一张旧照片如果有任何意义,不在任何伟大或永恒的想象,而在它有否在个人生命里留下过“情感标识”,通过一个静止的画面,回想一段往事。心灵,如果也是种非物质的东西,却比照片更容易衰老、遗忘和消失。因此,照片的岁月磨损乃至为减缓它的衰老而付出的努力,便不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记得,所以收存。
“传统银盐照片损坏的历程和记忆的褪去并没有太大的不同,长期记忆储存在脑中的各处,因此你不会突如其来完全忘记某件事,而是随着时光流逝,逐渐丧失精准,失去强度、清晰度和细节,就像那照片是显影在玻璃板上,而我们朝上头呵了一口气,再呵一口气,再呵……但我们仍想尽力保存这些残骸,仿佛深信残骸中仍有一切。”
但吴明益毕竟错了。
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因记得而收存。我们往往因为留下了什么,才好像记起了什么;而在漫漫人生长河中,什么得以留下,什么消失于江湖,其实皆是偶然。如果连我们的“情感标识”也是随机的,照片也就失去了它“记得”的灵光。这几年的面簿恰好呼应了这种意义的扁平:收存的太多,记得的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