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开始写作,就注定揭露了什么,又同时隐藏了什么。这是所有写作者的难处。因为看见(insight)总有不见(blindness)。无论你采取何种写作的姿势、技法、视角、叙事人称。即使是全景,总已是独漏一块,女娲炼石补苍天,留下的那块,用不上的,没补上的,剩余的,残留的,“遗憾还诸天地”。


台湾作家平路的最新文集《袒露的心》就是独缺那一块:失落的母亲。


小说家平路写起他人,或者,她更爱写“女人”的故事和事故:《行道天涯》里的宋庆龄、《何日君再来》的邓丽君,甚至她在论文里写《伤逝的周期:张爱玲作品与经验的母女关系》等等。我们以“后见之明”,对照平路一路来的创作,是为了这“其后”(引赖香吟书名)的《袒露的心》。


她“胸口的朱砂痣”,自小怀疑,可一直没有“问断”: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我的生母在哪里?


“借着写作,她们都在寻找生命的出路”,说的虽然是张爱玲(们),已然包括平路自己。


那么“难堪”的身世,为什么用“散文”写出来(有论者指出散文的伦理“不得虚构”,要虚构的话,直接写小说云云),这样读者不就立刻将肉身的平路和文本中的“你”直接对号入座。为什么还要写出来?不写出来是迷路,写出来起码还有可能是条出路。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难以承受之轻》借着托马斯说出:非如此不可(Es muss sein)。


“为什么还要写出来:原可以选择不说,原可以永远锁入抽屉,原可以将文字档在电脑中悉数删去的。”(页224)


平路问的是自己,也是所有写作人的自问。


问题来了,要怎么写,何种角度,何种文类。平路擅长(虚构的)小说,她大可说《袒露的心》是小说,不是(自传)散文。不是我肉身平路的身世、家事(世),在东方这里,汉语写作者欠缺的——用福柯的话来说叫——“忏悔意识”,写人心底黑暗。平路的《袒露的心》在在让人想起康拉德的《黑暗之心》,一点都不儒家,或者儒家的骨子底是不堪与卑贱。家,是牢笼,桎梏你我的一生。平路用百半之身去追悔、原谅她百年身的老母亲,从对峙到和解,女儿和母亲的位置在人生的末年翻转,爱战胜了恨:“妈妈,我对不起你。”“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们。”(页150)


书的结构,有前言、楔子、正文五部,分别为《伤逝之书》《真相之书》《父母之书》《时间之书》《尔后》,再加后记。前后一致,从(生)父(养)母故后的遗物写起,最后写到“生母”。整本书就在父母、生母与“你”之间拔河、试探、隐藏。死亡,带着“你”去寻寻觅觅生母,直到生母故逝,“你”始终未亲见生母,于是,“你”只能用文字为生母“还魂”,她该有的样子。


让我们回到书的楔子,“你”在写书的前一年,“裸身”泡温泉几乎断了命,在那和死亡如此亲近的瞬间“你”想起父亲和母亲和他们说对不起(页13),“你”一开始以“袒身”见人,就注定要读者,你(谁啊),直视之,文字即镜面,柏修斯手上的盾牌,看着它,一刀砍下蛇发女曼杜莎的头。


平路的《袒露的心》就是那面盾牌。文字的镜面,用平路引尼采的话来说:


“因为有艺术,我们不致被真相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