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汉字从造字之初的形态,到今天的读音与用法,只要仔细考究其中变迁,便能一窥历史的发展,理解古人之心态。台湾文字学专家许进雄最近推出了一系列文字学的普及书《字字有来头》,为造字溯源,并修正汉代学者许慎的研究成果。


小时候家里有几副中国象棋,除了和堂兄弟对弈,也当成玩具。虎口大的木棋子,用隶书刻出将帅车马等汉字,质感非常好。对弈吃掉对方棋子,“嗒嗒嗒”十分清脆;抽掉棋盘,我们为棋子附会角色,展开孩子家的战争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象棋里“兵”与“卒”等级最低,只能前进不能退后,往往充当战术炮灰。从来没有想过,“卒”这个字,在造字之初,其实位阶颇高。台湾文字学专家许进雄指出,甲骨文的“卒”字,字形像是一件缝合许多小甲片的衣服,有时还加上点表示装饰。他说,甲胄在远古时代非常珍稀,因此“卒”在西周以前的意义,指的是穿戴甲胄的高级军官。当科技进步产业发达,甲胄成为一般士兵的装备,“卒”的意义才扩大,用以称呼普通士兵。


至于“兵”,在甲骨文里,是两只手捧着一把斧子的形象。其造字的创意在人使用农具作为武器。若能理解造字时的创意,当今读者也就能推测甲骨文时代的社会状态。


许进雄最近推出了一系列文字学的普及书《字字有来头》(字亩文化出版),一共五册,分别为:动物篇(3月出版)、战争与刑罚篇(6月出版)、日常生活篇I(9月出版)、日常生活篇II(未出版)与器物制造篇(未出版)。以上“兵”与“卒”的创字溯源,便引自“战争与刑罚篇”。此外他也出版了自传《博物馆里的文字学家》(台湾商务出版)。


1941年出生于台湾高雄,许进雄毕业于台大中文系研读甲骨学。1968年,他应加拿大多伦多市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之聘约,前往整理加拿大学者明义士(James Mellon Menzies,1885-1957)收藏的甲骨。许进雄从这些甲骨中发现如何凭钻凿形态作为断代的新标准,对学界有很大的贡献。许进雄于1996年回台任教,2006年退休后专任世新大学中文系教授。


许进雄在新书的自序中如此勾勒汉字特色:


“融通性与共时性,是汉字最大特色。一个汉字既包含了几千年来字形的种种变化,也同时包含了几千年来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种种语音的内涵。只要稍加学习,我们不但可以通读商代以来的三千多年文献,还可以不管一个字在唐代怎么念,也读得懂他们所写的诗文。同样的,不同地区的方言虽不能够相互交谈,却因其时代的文字形象是一致的,可以通过书写的方式相互沟通。中国的疆域那么广大,地域又常为山川所隔绝,包含的种族也相当复杂,却能够融合成一个有共识、可辨识的团体,这种特殊的语文特性应该就是其重要因素……”(页25)


从文字学角度审视语文


最近台湾对于文言文、白话文教学比例有一连串激烈辩论,本地也有家长对于华语教学到底该拼音还是认字提出疑问,许进雄这番话,或许可以帮助我们从文字学的角度,审视相关的语文课题。


20世纪初,因盗墓活动,人们发现了中国商朝晚期都城的遗址——殷墟,并于1928年正式考古发掘,其中成果最大的要属大量刻有文字的甲骨之发掘。甲骨文的发现填补了学界对汉字创造之初的认知空白。


文字学研究第一位集大成者当属汉代学者许慎,他的《说文解字》收录上万汉字,并以六书理论解释造字规律,即大家熟悉的:象形、指示、会意、形声、专注与假借。


许慎受限于考古资料,采用小篆为蓝本,因而未能全面了解甲骨文时代文字创造时的本意。后世学者,尤其在殷墟甲骨文出土后,有了更充分的资料,开始修正许慎的研究成果。在《字字有来头》中,我们也能经常看到许进雄向许慎跨时空喊话,指出许慎的不足之处。


“民”字的甲骨文图形


比如人民的“民”字,甲骨文的形态其实是利器刺入眼睛的图形,许慎却解释“民”字是表现“众萌”(众草萌生而杂乱的样子)。许进雄解释,古代有诸多肉刑,如刺伤眼睛、割下鼻子、断绝脚胫、去势(阉割)及死刑。刺瞎俘虏的一只眼睛,能够削弱他们的反抗力,同时确保俘虏保持生产力,因此“民”字最初是指犯罪的人,后来才被用作称呼被统辖的大众。甲骨文中相近的还有“臧”字,同样是用利器刺瞎眼睛的图形。他写道:“对主人来说,顺从是奴隶的美德,所以臧字有臣仆和良善的两种意义。使用戈的构件来造字,大概重点就在于强调俘虏是战争的胜利品吧。”(页58)


不要小看一个字的容量


一个汉字从造字之初的形态,到今天的读音与用法,只要仔细考究其中变迁,便能一窥历史的发展,理解古人之心态。这些历史不一定是美好的,文明之初的许多思想局限,许多残酷丑陋的习俗也都体现在一个字的创造之上,千万不要小看一个字的容量。此外我们也不要小看许慎的影响力,因为后世许多字是建立在许慎的错误考究上发展出来的,这也是语言学中最无奈又最有意思的“讹变”过程。 (本书可在友联书局订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