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小说家高翊峰当过酒保,酒于他是生命的一部分,尤其威士忌。新书《恍惚,静止却又浮现》写威士忌,写的是时间:一瓶威士忌酿造的时间,一本小说创作的时间,以及一个人生活着的时间。
“对于一位因文字而迷醉的小说家,没有语境,再多威士忌,都是多余的。然而,我其实无法确定,瘾,是因为寂寞,还是因为酒精。或者,威士忌的酒体里会生成寂寞,而寂寞会在眼泪中反复蒸馏出酒精。”(页35)
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威士忌的初级品饮者,高翊峰的文字,引领我从另一种角度感受威士忌的滋味。
语境,什么是语境,高翊峰反复提起,读者也反复琢磨,到底语境是空间?是状态?是上下文?还是时间?
台湾小说家高翊峰当过酒保,也曾是时尚杂志编辑,酒于他是生命的一部分,尤其威士忌,他是个懂酒的人,所以他写酒写得更迷人。
以阴柔的方式书写
高翊峰的新书《恍惚,静止却又浮现》(联经出版),写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聚焦于艾雷岛(Islay)上蒸馏厂酿造的威士忌。
这是一本专栏文章的集结,高翊峰整理、润饰、配合图像,也“加入很多当时想说却没说的话”。
高翊峰写酒,不仅止于酒,不仅止于味道,也并不志在挖掘地方文化历史,不做博物志。高翊峰写威士忌,写的是时间:一瓶威士忌酿造的时间,一本小说创作的时间,以及一个人(及他身边的人)生活着的时间。
艾雷岛上的威士忌以泥煤风味著称,味道浓烈,姿态阳刚,但高翊峰却偏偏以阴柔的方式书写,甚至将艾雷岛的威士忌以“她”代称:
“这或许与许多人听闻艾雷岛威士忌的‘男子汉硬度’,有些不同。这些晚间时刻,我在记忆中流连往返,也喝下了这些深邃的夜。我真心觉得,Ardbeg是她,Lagavulin是她,Bruichladdich也可以是她。即便是挑战泥煤PPM极限的奥克特摩(Octomore),那宛如神话妖姬般的疯狂与甜美,我都想试着主观叙事,以温柔阴性的‘她’为名。这只是我身为男性的一厢情愿。回想过去工作的实际经验,经历十年以上投入、依旧保有爱好的几种美好:小说、手表、威士忌,以及女人……都与实践有关。”(页27)
三种酒类隔夜余韵比较
高翊峰做了个实验(似乎是在为其威士忌的阴性书写正名):他在睡前品饮了拉弗格(Laphroaig)、乐加维林(Lagavulin)与雅柏(Ardbeg)三种艾雷岛威士忌,不洗酒杯,隔天一早再闻一闻这三个隔夜杯子里还残留怎么样的味道:土香(拉弗格)、很立体的焦果味(乐加维林)与依旧浓郁的烟甜(雅柏)。
他写道:“一个夜晚过去,让原本呛辣的她们全身裸裎,在不透明的杯底遗留一道单一的气味尾巴。这个小对比是偶然发现的。这三者的隔夜余韵比较,一定程度摆脱了‘蒸馏器’与‘泥煤’带给这三家艾雷岛蒸馏厂的原点限制。沉睡一夜的她们,因为过长时间被空气侵扰,而生出淡淡海水、泥沼与新铁的杂气,同时也淘汰那些调和术者埋藏的美好陷阱——层次繁复但也可能脆弱的‘嗅幻觉’。”(页44)
摆脱既定的印象,仔细品味,这不就是新批评的方法?高翊峰甚至用性爱来形容威士忌的泥煤口感,这让我想起罗兰巴特的《文之悦》(“完全未感知过的审美之物,尤其是文学之物,此物是醉(jouissance),失去知觉(迷失)的样态,取消了主体的样态。”)。
别只从文学角度看小说
高翊峰把文本细读用在威士忌的品味上,以个人自身的体验,挑战长久以来人们对某些品牌威士忌的既定印象(拒绝、反思那些广告文案的召唤)。破除迷思,只有靠自身经验,而个人经验总也有局限,于是高翊峰借好友的话提醒读者:不要只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小说。要转换视角,转换心态,重新探索这个世界。
文学与威士忌在高翊峰的笔下来回品味,他这样写道:“奥克特摩与雅柏,也许都会成为像是《冷血》那样的犯罪纪实文学作品的先驱,在创作者极度追求细节之中的细节,完全不轻忽一片泥煤或一粒麦芽,将最微小的针点赋予价值,而让每一口品尝,都抵达宛如小说才能虚构出来的真实世界,并且成为下一个世纪泥煤威士忌的坐标。”(页67)
高翊峰曾获自由时报林荣三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等,其戏剧作品也曾获台湾金钟奖,著有小说集《乌鸦烧》、长篇小说《幻舱》《泡沫战争》等,作品已翻译成英文、法文。新书《恍惚,静止却又浮现》中,高翊峰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这系列威士忌散文,要触及的或是更广更深的课题,也适合不饮酒的读者。
这本书也揭露一位小说家构思作品、联想细节的过程,如何从一个点进入另一个点,如何辩驳自己,如何超越。
(《恍惚,静止却又浮现》可在草根购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