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世界里的珍贵回忆——读石黑一雄《别让我走》

就着诺贝尔奖的余温读了些石黑一雄。

很奇怪，他的作品中那种格格不入的孤独，在最好的年华忽视（或来不及懂得）的重要事情，昂首挺胸地承接伤感的优雅与尊严，以及最终的心平气和与再度出发……每个主题单独拎出来都那么迷人，但当它们拼接成一个整体，那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却好像总打了些折扣——直到读罢《别让我走》，才有了第一次无比清晰的感同身受。

表面上看，这是个关于克隆人的故事。但作为既无法想象（克隆）人仅作为器官存在，“零部件”捐献完毕就算“物尽其用”，死不足惜的残忍；也多少欣慰于当下人类尚未走出这极端冷酷的一步的隔岸观火者，总觉得无法以这部小说在伦理反思中“入戏”。

唯一让我想起这个背景的，只有凯西哪怕眼前的孤独都快深不见底也未曾失去的冷静。可就连这一点，我也分不清它究竟是克隆人的克制、英国人的克制，亦或是英国克隆人的克制。何况，书中人的许多际遇，平常、正常人不也一样会经历吗？克隆人的设定，不过是加速并且戏剧化了这种必然。

这本质上，还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石黑作品最迷人的主题之一。

很长一段时间里，你或许会以为他写的是青春、爱情和成长的孤独。当三个好友的故事徐徐铺展，脑海里甚至久违地播放起一首老歌：

我也很想他，我们都一样

在他的身上，曾找到翅膀

只是那时的他，是因为你而开始飞翔

我也很想他，在某个地方

我少了尴尬，你少了肩膀

而夏天还是那么短，思念却很长

难以置信，歌词的情绪与小说的情绪竟如此契合。

比这更动人的，是结尾几章对宿命之孤独的升华——如果说《长日将尽》是沧海过后的越过山丘，有没有人等候已无关紧要；《上海孤儿》是对身份迷失的示弱投降；那么《别让我走》的克制之外，分明还有毫不掩饰的留恋与挣扎。

尤其喜欢凯西与“夫人”对《别让我走》这首点题之歌的解读：随歌起舞的凯西，是希望怀抱里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珍贵新生儿，别让初尝喜悦的母亲离去；对于瞥见这一幕而流泪的夫人，却是恳求女孩胸前怀抱着的她“内心知道无法挽留”的旧日世界，别将这群身不由己的人抛弃……这些看似脆弱的留恋与挣扎，虚实交错，宛如无需说破的留白，反将悲伤晕染得更深。

把真正相爱就能推迟捐献“还原”成一个谎言，也是极具现实意味。在非克隆人的世界里，人也终有一死，不会因为爱或任何成就而有所改变。但更重要的是，如果这种异想天开成了真，又能怎样？

许久以来，我印象最深的都是卡尔维诺的那句，“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只是为了摆脱回忆的重负。”结尾处凯西平静却坚决地攥紧回忆，才让人看到无法也无需let go的并不是什么重负，而是他们毕生追问的“灵魂”一词最好的证明。有了这份证明，在他人眼里有没有灵魂又有什么关系呢？

并且，若孤独能被升华，回忆又何尝不能？如果藏于心间的回忆更多是温暖自己的前路；跃然纸上的回忆，却能在分享、观照与共鸣中滋养出此岸与彼岸更为广阔深远的联结。敞开的是回忆，延续的则是灵魂。由此，何伟《甲骨文》中的那句“（以“理顺过去”为动机的写作）对意义的追寻，却有一种超越一切瑕疵的尊严”，才显得分外动人。

相伴走过短暂一生的凯西与汤米，一定也明白这些。从前，每当汤米进球，都会高举双臂、刷刷奔跑以示庆祝。在与凯西、与这个温柔又残酷的世界临别之际，汤米最后一次举起双臂；凯西则把这一幕记录下来，无需刻意却常伴左右地回味着，从容前行。

在一个终将孤独的世界里活过充满珍贵回忆的一生——还有比这更值得庆祝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