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作家艾加·凯磊的非虚构作品《我绝非虚构的美好七年》,以简驭繁,举重若轻,从有趣角度探讨严肃课题,包括以色列问题。


如你觉得前周我介绍的台湾作家骆以军的新作《匡超人》文字意象轰炸,叙事手法繁复,剪剪贴贴,虚虚实实,孙悟空般上天入地同时又黑洞超人科幻并举……以此回应复杂(台海)历史问题、人之处境,教人眼花缭乱喘不过气,那么,以色列作家艾加·凯磊(Etgar Keret)的非虚构作品《我绝非虚构的美好七年》,就是创作光谱的另一端,以简驭繁,举重若轻,同时又探讨以色列问题(包括犹太历史、以巴冲突)的一本好书。


(感觉我的2018年好幸福,能够在开年就读到骆以军流星雨式的轰炸,以及凯磊幽默明朗的反思与自嘲。)


凯磊是说故事的高手,他的极短篇小说风靡国际文坛,繁体中译本《忽然一阵敲门声》与《再让我说个故事好不好》也备受中文读者推崇。


《我绝非虚构的美好七年》(寂寞出版社,王欣欣翻译)是凯磊的第一本非虚构类作品,这系列散文以儿子列弗出生为契机,父亲病逝为终点。升级为父亲的凯磊总能在个人日常中,找到更大的社会历史政治问题的症结,时而调侃时而无奈,嬉笑怒骂(尤其对计程车司机比较苛刻,当然还有他非常不满的以色列政府),菩萨低眉。


凯磊的孩子列弗出生那天,碰上恐怖袭击。


凯磊一家人并非受害者,不过他们所在的那家医院正忙着救治恐袭伤患,忙得不可开交。


一名记者认出凯磊,跟他搭讪,期望能从名作家的口中得到一些有意思的话,做做文章。当他知道凯磊没有目击恐袭,直呼“太可惜了”,开始埋怨每次采访目击者,总是千篇一律的答复,如:“忽然,我听到爆炸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处都是血”……凯磊则提醒他:“恐怖袭击本来就千篇一律,每次都是爆炸和无意义的死亡。对于这种事,谁能说得出什么有新意的话?”


在那家医院里,无意义的死亡与新生命的诞生,并列一起。


你会让儿打仗吗?


对生活在特拉维夫的凯磊来说,中东对以色列的敌意(也包括以色列对中东的敌意)无所不在,可是问题越来越模糊,穿着炸弹背心的年轻人取代军队,“英勇的氛围消失殆尽,只剩下排着长长队伍的关卡,而队伍里有待产的妇女和强忍闷热的老人”,政治问题一天天侵入一般百姓的生活日常,最让凯磊意想不到的,是他与主妇们相处后发现,妈妈们很早就在担心一个问题:你会让儿子以后当兵打仗吗?


凯磊觉得很奇怪,毕竟孩子还不懂得自己穿裤,妈妈们就急着考虑当兵打仗的事了。


其实一点也不怪,凯磊夫妻俩也陷入争执,丈夫认为不能自私地只让别人家的孩子犯险保家卫国,妻子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早该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了,现在仍然有机会。那些领导者之所以容许自己不那么做,就是因为知道大部分人都跟你一样,会毫不犹豫把孩子交到政府那双不负责任的手里。”


这样的家庭琐事,在在反映了以色列迫切的现实问题。


《愤怒鸟》是“恐怖游戏”


不过凯磊在书中鲜少诉诸愤怒(除了附录里那篇《以色列还在乎正义吗》显得稍微激愤了一些),他总能找到有趣的角度谈严肃的事情,比如手机电玩史上最成功的游戏《愤怒鸟》。


如果玩过《愤怒鸟》,就知道这款游戏里头,玩家要以各种愤怒鸟攻击绿脸猪及其堡垒,不惜牺牲自己消灭对方。


玩的时候是很好玩,但细细解读,却让人心惊胆战,原来这是一款“恐怖游戏”。


列弗爱玩《愤怒鸟》,凯磊和妻子也爱玩,某天凯磊的父母造访,问他这游戏有什么好玩,他们开始讲解,结果越说越觉得不对:绿皮猪偷了鸟蛋,鸟愤怒了,一定要把绿皮猪斩尽杀绝。


凯磊如此写道:“《愤怒鸟》这个游戏,表面上有好笑的动物和可爱的声音,骨子里却有基本教义派恐怖分子的精神。我知道这么说不怎么政治正确,但不然你要怎么说?你在游戏里确实就是准备牺牲生命去摧毁敌人没有配备武器的家,置他们的妻儿于死地呀。再想想为什么敌人是猪:一种肮脏的动物,在穆斯林狂热分子的辞藻中常用来象征该死的异教徒。明明牛和羊也可以来偷我们的蛋,设计游戏的人却故意选上了肥肥的、美金绿的、资本主义的猪。”


在如此(过度)诠释之后,凯磊笔锋一转:“不过,这倒也不见得是坏事。我觉得拿铁头鸟去射石头墙有点像是模拟自杀任务。所以呢,这个有趣的游戏让我领悟到,鸟和恐怖分子会愤怒,我也会。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以及比较无害的手段,去看见心中的愤怒,并且纵容自己发泄一下。”


其实矫枉过正也可能造就极端主义。


迫在眉睫的中东安全问题只是本书的一小部分,凯磊在这本书里描绘了他与家人间的互动,活灵活现,许多场面让人笑中带泪。凯磊讲述了虔诚的姐姐与他之间亲密又疏远的关系。他也深情地书写父亲,那名曾在波兰地洞藏匿600天才被苏联军人解救出来的犹太幸存者的积极乐观绝地逢生的生活哲学。书里也充斥儿子列弗给爸爸的一系列天真无邪的提问,那些无法简单给出答案(甚至无解)的问题,通过孩子的嘴,于是有了新的反思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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