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1928-2018)作为台湾现代诗学史上的重要诗人,他最广为人知的是诗,也创作散文,并有评论、翻译等,是全方位的作家。诗歌初期风格温婉,着重表达个人对生活的情感;之后接受超现实主义与旅军金门亲自参战的经过,转向繁复的意象与明快的节奏感;在1996年旅居加拿大温哥华时,侧重于羁旅乡愁的摹写。


一、走过炮弹的青年


谈到洛夫,不离“诗魔”的称号,主因为文字诡谲多变,亦在魔幻的手法之中讥讽现实的残酷。他著名的《石室之死亡》运用晦涩的墓冢、棺木、囚笼、枯枝等词语来表现命运的不安与挣扎,让失序的世界更显混乱。洛夫自述当时身处战区金门,每天写诗的地方就在狭窄幽暗的石室里,黑暗给予他未知的恐惧。走出石室之外,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大坑,旁边有断掉的头颅和手臂,他震惊于生命的弱小与虚无,也痛恨战争的残酷,便琢磨着写下心象:


正午,一匹黑猫在屋脊上吃我们的太阳∕有人咆哮,有人握不住掌心的汗∕有人拥抱一盏灯就像拥抱一场战争∕唯四壁肃立如神∕稳稳抓住了世界的下坠∕我们也偶然去从事收购骨灰的行业/号角在风中,怒拳在桌上∕是谁?以从来福线中旋出来的歌声∕诱走我们一群新郎∕刀光所及,太阳无言


他自述超现实的手法正好表现非理性的社会型态,然而,这种紊乱却通过稳定的组诗结构(五行一节、两节一首、共64首)呈现,可见洛夫在跳宕的想象中也尝试与规律贴齐。


二、写诗,就是对残酷命运的一种报复手段


洛夫与痖痃、张默在1945年成立“创世纪”诗社,倡导新民族主义创作,在60年代成为超现实主义的聚集地。创立初期,以对抗林亨泰和纪弦等现代派的思维,反对诗歌为政治服务。在《石室之死亡》之后的作品归返素朴的诗风,即使《西贡诗抄》仍存有瑰丽稠密的意象,然而多数创作以倾诉个人臆想为主。此时期或写外在景物,如《有鸟飞过》《金龙禅寺》;或记日常琐事,如《屋顶上的落日》《心事》等。在走过炮战年代之后,诗人深刻感受到社会的变化与个人渺小不足以撼动世界,唯有冲破社会的樊笼才能重启价值。而写诗,是一种宁静革命,在诗行里肯定自我存在的意义,借意象的延展发现生命的本质。


三、漂木不再


洛夫于1996至2006年移民至温哥华,他之所以选择高龄移居,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希望重启创作,并且改变以往的创作路线。他在外国凝视中华文化的根底,后期诗作走向古典美学中的哲学思考,尝试在不同时空中搜索原乡的意义,于是在72岁时写下3000行长诗《漂木》。澳大利亚学者洪宜安(Ien Ang,1954- )认为这些旅居的诗人,“总是连接在地与全球、此处与他处、过去与现在;对于牢牢根植于地理与历史的‘国族文化’与‘国族认同’,具有潜力动摇这些静态的、本质的与极权的观念”。跨国的视野让洛夫有足够的距离审视原乡,以诗回应两岸的政治话语,尝试于历史的缝隙中找寻自我的位置。他在《漂木》中写下:“如是我闻∕木头说,确曾离开过∕走得很远∕现又回到这个旧的磁场∕院子里满地的白云∕依然无人打扫”在充满禅意的诗句里,以漂流木自喻在岸与岸间徘徊,将孤寂无根的状态通过晦涩的语言,表达形而上的哲学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