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小说家谢裕民的《建国》聚焦SG50那一整年的报章新闻,借主人翁建国的琐碎日常,反思新加坡的独立史;香港小说家黄碧云《卢麒之死》则以1966年香港“天星小轮加价事件”中一名青年参与者卢麒为主轴,以剪裁报章文字的方式,重构卢麒参与示威以及隔年“自杀”的始末。


刚落幕的亚运会,4X100米女子混合泳决赛,上演了戏剧性逆转,原本排行第二和第三的中国与韩国队犯规被取消资格,结果香港与新加坡队分别获得银牌和铜牌。


“当赛会宣布这个结果时,我国泳手兴奋地与香港泳手抱在一起,庆祝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联合早报》


“唯有内地网民似乎不太开心,表示‘不能理解为什么中国香港选手这么开心的和新加坡队相互拥抱’,更有人认为香港与中国是同一国家,应该‘来安慰中国队同胞’。”——《香港01》


一个新闻不同立场,不同位置,不同心情,处理起来,侧重点都不一样,有人着重结果,有人想谈感情,各取所需。


新闻编辑本身就是一种收集与整理,强调什么,排除什么,背后或有一套有意识(甚至无意识)的思路。


人们讨论上述事件,有段俏皮的评论深得我心:新加坡和香港曾经也是一国,拥抱有理。


不经意间,殖民历史被提起了,新加坡和香港都曾是英国殖民地。


这提醒我们,“国家”的概念,其实是晚近的历史产物,自身的身份认同,关乎你选择哪一个历史节点作为你的凭据。


新加坡和香港长久以来都面对着这样的身份认同难题,却几乎同时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来到新的转捩点。


在新加坡,2015年“SG50”与“建国总理”李光耀逝世,让新加坡的本土意识达到高潮,到处可见各种怀旧与爱国情绪。至于香港,则是2014年的雨伞运动(占领行动),及其后更激烈的官民对立。这两种本土意识的高潮,因为两地不同的历史境遇,而有了截然不同的结果:前者略嫌太甜,后者相当苦涩。


这些都是小说创作者可以借鉴的丰富资料。


处理“剪报”方式不同


无独有偶,新加坡小说家谢裕民与香港小说家黄碧云最近都出版了以新闻剪报为主要材料的小说作品。


谢裕民的《建国》聚焦SG50那一整年的报章新闻,借主人翁建国的琐碎日常,反思新加坡的独立史。


黄碧云《卢麒之死》则以1966年香港“天星小轮加价事件”中一名青年参与者卢麒为主轴,以剪裁报章文字的方式,重构卢麒参与示威及隔年“自杀”的始末。


两位小说家虽然都以“剪报”为基础,却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方式。


谢裕民的《建国》可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主人翁建国的生活琐事,第二部分则是“SG50辞典”。辞典由一系列词条及示例组成。比如“公共假期”解释为“法定公众享有的假期”,示例为2015年2月3日大宝森节三名印族男子骚乱闹事的事件。示例直接引用新闻报道,建国的日常也充斥着各种新闻事件。


建国常有怨言,对新闻报道里的一切充满疑惑,想要风流,却也经常尴尬妥协,面对妻子他也都经常妥协不选择回嘴。


建国也有点阿Q,说到公积金的问题,他向太太抱怨自己的公积金不够花20年,太太反问:“你不是每天看报纸,报纸不是转告政府的说法,告诉你们要怎么办,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可是建国自认读报不求甚解,最后自己安慰自己:“反正像他这样的人不少,人家怎么活,他就怎么活,像当初被裁。”


小说中,建国也打算写小说,辞典里的词条像是他的日常剪报,他想要主导话语权,重新诠释SG50,但这个写小说的愿望,最后不得不搁下,过程中建国发现原来自己无能为力,一种小人物面对大叙事的无力感。


叙事者也在叙事中反复自我解构/解嘲:“小说像satay,竹签是老妈以前当裁缝,将几片不同部位的布块,串起来就是一件新衣;竹签也像建筑师,几个房间串起来就是一栋屋子。所以,来到小说,竹签就是小说家。建国准备放弃。原本想知道什么是小说,希望一步步推进,找到写小说的的方法,绕了一大圈,最后答案是,没有。”


最后小说人物没写成小说,但《建国》这本小说却完成了。


黄碧云《卢麒之死》题目让我想起大江健三郎早期的中篇《政治少年之死》,当然内容迥异。


《卢麒之死》较《建国》在叙事策略上走得更极端,黄碧云把每一篇关于卢麟关于天星小轮加价事件的中英文报道剪碎了重新拼贴,同时又夹杂叙事者的笔记(?)和插画,让人读起来相当吃力。


当年苏守中绝食抗议,卢麒到场声援,事件后来引起骚动,有人纵火,警方则发射催泪弹,甚至开枪,最终导致一人死亡。卢麟因此获罪判“守行为三年”,后来又因为偷窃电单车入狱。出狱几个月后,被发现吊死在陈姓友人家中,死因研判为“自杀”。


黄碧云从自杀疑团切入,想要从资料中寻找真相,但剪裁拼贴的过程,又出现诸多矛盾。


叙事者一直提出“如果”的猜想,像是“如果卢麒被杀”“如果卢麒没有出生”,有时甚至是看似没有意义的文字游戏“如果弥敦道不是弥敦道”“如果电影院再也没有电影”……


我们不妨将《卢麒之死》看作黄碧云回应现实香港的方式。小说末章提到本土派人士梁天琦因参与2016年农历新年旺角骚乱事件被控一事,小说出版不久后梁天琦案下判,他因暴动罪和袭警罪被判入狱六年。仿佛历史正以各种形式重复着,人们并没有变得更聪明。


最后,这里引一段小说引卢麒死后作为死因研判证物的卢麒写的一段话,他发出的疑问就像寓言,同时那哀伤的基调,笼罩四方:


“(卢麒写)我们是半天吊的,生命历程的残酷耶?我们不是实实在在的生存者吗?我们失掉了母国的倚靠,无主孤魂的到处飘,心灵的创痛直致(至)永远?还是短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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