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阅读
美国普利策奖得主安东尼·杜尔的短篇小说集《拾贝人》把多个人物设置在一座爬满螺贝的肯尼亚岸外岛屿,本书看不见内里,只能从表象开始探索……
安东尼·杜尔(Anthony Doerr)的短篇小说集《拾贝人》(时报出版,施清真译)让人爱不释手。
文字精雕细琢,故事曲折离奇且不落俗套。
阅读长篇小说的乐趣,在于长时间的投入与无可自拔(当然也有许多作家反其道而行,提醒读者抽离);而好的短篇小说,总能在恰到好处的篇幅里,提供最精巧细致的阅读体验,就好像在聆听室内乐一样。
句子都经过戏剧化处理
《拾贝人》中,杜尔的每个句子都经过戏剧化的处理,饱满,张扬,让人眩迷。
同名的短篇,几可用作短篇小说写作之范本。
且看杜尔如何设计人物:瞎眼的拾贝人,导盲犬图麦尼,离家出走放弃富贵生活的南希,卡必卢医生,回教宣礼师与她的女儿,拾贝人的儿子贾许,把他们丢到一座爬满螺贝的肯尼亚岸外岛屿,小说就诞生了。
小说虽以第三人称叙事,但借主人翁拾贝人的限知角度,杜尔以文字建构了失明者的感官世界。他借触觉感受螺贝的“斜面、棘刺、粗瘤、突缘、螺层、螺环、皱褶等演化原理”(页13),同时也借嗅觉感受生命,“她(南希)闻起来不一样,好像消融的雪水,稀软的泥浆,春季日渐松软的冰河。”(页17)
南希的出现改变了拾贝人的生活。
拾贝人本已抛开俗世,只身来到肯尼亚外海的小岛生活,想要一辈子与螺贝相处。可是染上疟疾的南希,却因为被带有剧毒的芋螺蛰刺,竟不药而愈。这有如神迹的事件吸引了大陆上的人儿,他们正遭受疟疾的侵害,他们慕名拜访,恳求拾贝人找出芋螺给他们以毒攻毒。拾贝人从此无宁日……
现年45岁的杜尔是2015年美国普利策小说奖得主,得奖作品为《呼唤奇迹的光》,旅美台湾翻译家施清真执笔翻译的繁体中文本,去年7月同样由台湾时报出版。
获得普利策奖以前,杜尔已四次获得欧亨利奖,三获“手推车奖”。
《拾贝人》便是杜尔的第一本书,出版于2002年。
精心设计小说人物出场
本书八个短篇,涉及许多自然书写,杜尔充分展现他百科全书式的文字才华,召唤自然世界之灵,回想当年他如此以新人之姿出道,可说锋芒毕露。
一如书名所预示,这本书的手法也是螺贝式的,你看不见内里,只能从表象开始探索,沿着那崎岖的纹路,一点一点往深处探寻。
杜尔为每个小说人物精心设计的出场场面,让人印象深刻。
《猎人之妻》里头,猎人的妻子以魔术师助理的身份现身,熟练地钻进箱子,被魔术师锯成两半,预示了妻子后来带有魔力的通灵能力。
《长久以来,这是个葛莉赛达的故事》中,叙事者先是以桃色传闻介绍葛莉赛达:高中排球员,高挑,早熟,“据说她在那个铁锈斑斑、收放旧铜管和破小鼓的乐器室同时应付两个男孩”。接着葛莉赛达与表演吞吃金属的特技表演者私奔,男人的出场也在舞台上,他一边凝视葛莉赛达,一边吞吃六把刮胡刀,后来他几乎吃掉全美国的钢铁。
集子里我最喜欢的是《守望者》。
主人翁乔瑟夫,利比亚人,在1989年内战中失去母亲,漂洋过海到美国沦为难民,在一家名为“海洋青草原”的果园打工,期间发生了离奇的抹香鲸搁浅事件。
约瑟夫看着垂死的抹香鲸,感同身受——他不也正毫无理由地搁浅,无能为力地死去?
约瑟夫决定要拯救它们的心,割下六条抹香鲸的心脏,好好掩埋,却从此变得恍惚,最后被逐出果园,躲在荒野求存。
“强奸,谋杀,一个婴孩被踢得撞墙,一个男孩的颈间挂着一串风干的人耳;在乔瑟夫的噩梦中,人类对彼此所能做出的种种恶行,一再反复放送。……他妈妈,他的钱,他干净利落、井然有序的生活,一切全已失落——不是终结,而是消散,好像有个疯子拐走他生活的每个组件,强行拖到地牢的深处。”《守望者》(页170)
为了生存,他开始种植蔬果,在“海洋青草原”一角偷偷开辟自己的园圃,无意间竟救了投海自杀的少女贝尔。
贝尔是“海洋青草原”园主的女儿,15岁,失聪,“想要离开”。
贝尔与约瑟夫缔结奇妙的友谊,她给了约瑟夫一本手语书,一如母亲给约瑟夫准备的那本字典,这两个神秘的信物,推动着情节的发展。
这是杜尔短篇小说严谨结构的其中一个例子,他善于经营意象,并且懂得适可而止。
《守望者》非常适合改编成电影,战争、难民、失聪少女、荒野生存、魔幻般的抹香鲸搁浅事件,无不洋溢传奇气息。
拾贝人的无奈、猎人的执迷、约瑟夫的彷徨,最后都通过自然(甚至超自然)的方式得到救赎。有论者评价杜尔笔下短篇已成神话,我倒认为《拾贝人》其实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野性的可能。
比较无奈的是,在繁体译本中,我抓到书中几个刺眼的错字(图麦尼写成图“曼”尼(页17),萝丝玛莉变成萝丝玛“丽”(页125)),校对的失误,让人遗憾啊——毕竟这本该是一部精雕细琢的小说集!
(本书可在纪伊国屋书店购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