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专栏作家毛尖对于电影与电视剧的评论,也能帮助读者变成更好的观众。影视艺术不只是花美男,不只是煽情世界观,好的评论,才能阻止市场生产过多反智作品。


最近在地铁站看到韩剧《男朋友》的广告词:宋慧乔都可以约会弟弟了,你呢?


差点没暴走。


现实生活中,宋慧乔还真的跟年纪比她小的宋仲基修成正果了。你看这几年韩剧流行姐弟恋,从全智贤配金秀贤那阵,火力全开,主攻姐姐市场,片子一部接一部,影迷百看不厌,每个男主都成了万人迷,资深的女主们却退居花瓶的位置。


没有杂质的新一代神棍


韩式花美男席卷,该怎么理解?


不妨读一篇毛尖。


她说啊,韩国创造了新物种,这物种像道明寺一样有钱,有藤井树的纯情、福尔摩斯的天才、钢铁侠的勇敢。“一言以蔽之,他们是没有杂质没有上线无与伦比的新一代神棍,是爱神和孔子、美神和达芬奇的结晶。”


花美男是神棍!读毛尖评剧,就是爽快啊。你以为点到为止了,她陆续又来,又说韩式花美男是玉帝,不同的是玉帝要普渡众生,都敏俊只让你一人飘起来: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专属一个人的玉帝更煽情的世界观吗?韩国不仅要泡出天下独步的菜,还要通过都敏俊把天下姑娘给泡了腌了……”


一言道尽黑帮英雄的浪漫


煽情,是毛尖评论文章里一个关键的批判核心。


我们很容易就被煽情收编了,韩国的煽情法宝如果是花美男,那么香港电影在很长一段日子里,采取的是黑帮英雄的路线。


毛尖对比香港黑帮片与西方黑帮片,发现香港黑帮片把古典黑帮分子全都变成黑帮英雄,“他们全程浪漫化,黑社会环境也全程风格化”,电影里的黑帮英雄唯一任务就是要“让黑帮迷死人”。


毛尖提出她的疑问:“浪漫的黑帮真的还是黑帮吗?”


对她来说,站在煽情的对立面,是《教父》里马龙·白兰度“对私人感情的克服”,那种节制和压抑,“让我们在经典黑帮片中看到一种‘整体性’(totality),一种我们通过电影可以把握整个时代生活、氛围和气息的现实主义。”


英雄化,搞个人崇拜,是当今社会最最煽情且无比危险的一件事。


毛尖的影视评论独树一格,上面引的文字都来自她的新书《一寸灰》(中信出版社)。


尖锐中带有温情


虽说影视评论仍是《一寸灰》的主力,但书中也收录不少关于毛尖个人生活与感情的散文篇章,让整本书读起来尖锐中带有温情,她谈亲人、前辈和故友,每个人在她笔下变得坦率、生动。


有一篇,毛尖借《包法利夫人》谈外婆:年轻时毛尖打电话和朋友谈论这部小说,外婆在场,很好奇,毛尖便简介了故事,结果外婆听完,自信满满地说:如果包法利夫人在中国,就不可能死了,外婆会第一个劝住她。


毛尖如此写道:“重新看《包法利夫人》,再也不会有她那样既天真又热情的读者出来说:要是让我遇到爱玛!我知道,像我外婆这样的读者绝对不是理想读者,可是,今天,在我们只能用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各种术语来解释爱玛的命运时,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念外婆,不光因为她进入爱玛命运的方式让我感到现代理论其实多么冰冷多么无聊,还因为,那样热情地把自己卷入进去的阅读在今天变得可笑了,而本来,这可能是阅读最美好的状态。”


外婆让毛尖意识到一种朴实的阅读美好。


毛尖一语中的,怎样才算阅读?才算评论?


近年常听人感叹本地评论匮乏,感叹的同时却又担心自己不具备专业批评语汇而不敢动笔评论。我的想法很简单,最直接的评论其实不妨是这个样子的:“我最近看了某书,你一定要买来看看!”或相反:“千万不要买这本,不值!”


好的赞,坏的批互文参照


回到毛尖的文字,她从不掉书袋,没有唬人的学术用语。市场上充斥着唬人的评论文章,不管好评恶评,那种文章都会让人对作品敬而远之。要知道,糟糕的评论让人远离艺术,理论癖们基本没有自己的观点,到处抄袭,不过是学校作文的进阶版。另一种评论,则会勾起读者一窥究竟的欲望,毛尖就是这类型的评论家,她能沟通雅俗。


12月17日我介绍了台湾散文家言叔夏的《没有的生活》,和现在谈的毛尖《一寸灰》,就像散文创作风格光谱的两端。言叔夏的文字像水,在一个平面上缓缓变化、流动,偶尔闪现幽默,深掘个人内心幽微的同时也让人会心。毛尖的文字像火,她是多么敏锐多么大胆多么坦然,好的赞,坏的批,在俗文学的领域里,大规模调度影视文本,大规模地互文参照,让人目不暇给。


艾伦·狄波顿与约翰·阿姆斯壮在《艺术的慰藉》里这么评价英国广播公司的电视节目《极速对决》(Top Gear):引导观众学会各种批评手段,教导人们如何成为“停车场上的美第奇家族”。


我想毛尖对于电影与电视剧的评论,也能帮助读者变成更好的观众。影视艺术不只是花美男,不只是煽情世界观,好的评论,才能阻止市场生产过多反智作品。


在审美疲劳的时代,还好我们有毛尖。


毛尖的文字像火,她是多么敏锐多么大胆多么坦然,好的赞,坏的批,在俗文学的领域里,大规模调度影视文本,大规模地互文参照,让人目不暇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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