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湾公立殡仪馆工作的“大师兄”,通过《比句点更悲伤》分享所见所闻的同时,也抒发个人的生死观。
当我还是菜鸟记者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必须到中央医院的Block 9报到。
Block 9就是俗称的殓尸房。
每听至此,朋友都会啧啧称奇:你每天都要看尸体吗?不是的,我说,没有那么戏剧性。新加坡的殓尸房不会轻易让人进去,记者都在外头逡巡。
记者到那里是为了接触死者家属,从家属口中了解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媒体跟进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从来没有前辈告诉我答案,三年社会新闻工作只好自己摸索,有时候我们会告诉家属,如果是交通意外需要呼吁目击者,媒体能够发挥功效。有时候我们会对自己说,事关公众利益,所以媒体必须介入。至于怎样才算公众利益?其实也总答不上来。
写周遭小人物的故事
在那混沌的摸索过程中,我和同伴们接触了许多刚失去亲人朋友的人,得以一窥每个人面对死亡的反应,有悲伤也有释然,当然这都只是粗浅的观察而已。撰写报道的过程,有时候更像是在为死者立传,写我们周遭小人物的故事。我深信这件事有必要的功能与价值,一如文学作品中,小人物的喜乐悲伤,他们生活面对的困境,他们发散光芒的时刻,对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来说,绝对是重要的。
在Block 9,除了接触死者家属,也不时要同殡葬业者打交道,有时候家属也会误以为记者是殡葬业者,闹了一些尴尬的笑话。在那小小的空间里,家属、记者与殡葬业者以一种特殊的利益关系存在着(如今又改变了,记者已经不再报到Block 9了)。老经验的殡葬业者会给我们讲故事,比较过去与现在的差别,炫耀某个轰动一时的分尸案,最后是由某某业内大佬扮演媒体协调人,才劝动家属公开讲话……又或是某某业内人士热心捐棺帮助穷苦人士的故事。听过许多“威水史”的我们,却很少从殡葬业者口中了解他们面对死亡的看法。
最近读到一本小书,《比句点更悲伤》,多少帮助我了解殡葬业者的想法。作者“大师兄”,在台湾的公立殡仪馆工作。他的第一本书叫《你好,我是接体员》,去年12月出版。大师兄是台湾出版社宝瓶文化从PTT网络平台挖掘出来的新锐作家,他的写作让读者一窥这个人们平时相当避讳的行业,分享所见所闻的同时,也抒发他个人的生死观。
从工地到花街柳巷
此前宝瓶文化曾发掘林立青。在建筑工地从事体力工作的林立青写了第一本书《做工的人》,大受好评,本栏目之前也曾撰文介绍过。接着林立青又出了《如此人生》,他从工地工人的艰苦人生故事,转向花街柳巷的暗业工作者。林立青近距离描写台湾社会底层的百态,没有记者容易出现的高姿态,更多是同理心。林立青在台面上也能说会道,曾听过他在台上分享,完全不用打草稿,噼里啪啦,他满肚子都是故事,见多识广。
说实在,《比句点更悲伤》的说故事方式逊于《做工的人》,但这本书珍贵在大师兄在特殊行业的特殊见闻。我个人比较不喜欢大师兄说完故事常会跳出来道德判断别人的人生,但他笔下那些故事仍值得读者反思。
大师兄笔下经常出现的一个思考是:丧葬仪式的意义是什么?
在一篇文章里,大师兄忍不住这样问他的前辈:“为什么我照顾活人的时候,常常觉得很冷清,久久不见有人探视病人一次,但是在殡仪馆却天天有人来探视遗体,然后最常说的就是:‘早知道当初我就常常去看你。’不然就是好几天没回来的家属赶来殡仪馆看最后一面,这样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大师兄到殡仪馆工作以前,曾在临终关怀中心之类的机构当看护,照料过一些老人。这些老人,有的走完人生之旅后,被送到殡仪馆,再次与大师兄“相遇”。有个老婆婆每天等儿子来看她,但儿子总是很忙,老人家袜子坏了都没添新的,大师兄不忍心,买了一双给老人家,还得骗说是她儿子买的。老婆婆很高兴,却又流下眼泪,似乎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好心酸。最后老人死了,送到殡仪馆,还是穿着大师兄买的那双袜子,间中竟也没有换新的。
大师兄讲的这几个故事,因为不是殡仪馆里的萍水相逢,不是道听途说,因此有了更强的感染力——他真正陪伴这些人走过人生最后阶段。
还有一篇《名分》也发人深省。就法律而言,只有法定关系人士可以为死者领尸,有些人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因为没有法律上的名分,结果没办法办理手续,面对这种荒谬的情形,就会使你重新思考人与人的关系,以及法律强加在我们日常生活上的无形压力。
各种生离死别的状况每天上演,一个个平凡人生的最后旅程,每个故事都有值得进一步发掘之处,或许就是这本书更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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