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香水》的三重境界

《香水》是德国作家徐四金（Patrick Suskind）所撰写的一部值得推荐的长篇小说，作家所有小说篇幅最长的一部。由于篇幅长，能够看见文字叙述过程中锐意展开的架构与编排过程，其笔调营造了一个纷繁与充满想象的世界。其短篇则更为精炼与凝聚，集中突出作家的精神意念，架构精致，犹有一种韵致的美。《香水》的写作，其刻画及铺垫能力在当代小说家中甚为出色，也足以传递作家的人文关怀与对于某种所谓天分的解读。

《香水》一书分四部分，笔者认为前三部分关于人物提炼香水的生涯过程，可比喻之以王国维古今之成大业、大学问必经历的三种境界。

第一部分，写故事主角初历人生，其带有天生的闻香能力逐渐为人所认识，最终获得香水店老板赏识，成为香水调制师；同时写其因相貌怪异，惹来世人奇异的目光，一段犹如“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般的描述。

第二阶段，高山上经历七年的磨折与煎熬，与孤独及痛苦为伴，笔下的主角，已经褪下昔日年轻稚嫩的品行，感悟并学习大自然的奥秘，甚至学习认识那个陌生的自己，学习与嗅不到半点气味的那个自己相处。七年的沉淀，对一个拥有独特识香天分与后天习得能力的人来说，与其说是一种局限与煎熬，不如说是变相的升华。人物历经沉寂的阶段，读来颇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意味。值得注意的是，由小说改编而成的电影《香水》并没有把这部分呈现出来，因为这段占据小说三分之一的描述，没有一句对白。

当他下山重返人间，仿若获得第二次生命，亦更坚定其信念，最终发明出独特调制香味的方法，以体香入味，封存岁月之最初在少女身上散发的青春与独特气息，此阶段，亦即电影着重部分，我认为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第三重境界解读最好。如果说，主角葛奴乙初尝调制香味，得到赏识，是故事人物立志的部分，那么，那七年的沉寂岁月透露的便是对于信念执着的追求与坚持，以至于最后一层，便是领悟所在。并非以不此解读不可，而是徐四金铺排这个小说之技艺，确实让我同时解读到王国维文学评论的精妙。

第四部分所占书中篇幅极少，在意料之外且又情理之中结束杀人犯一生的描写。引述一段：

“他的手三不五时地伸进口袋里，紧紧抓住那一小瓶被他奉为至宝的香水。那瓶香水几乎还是全满的，在格拉斯城现身时，他才只不过用了一小滴而已，剩下的部分，足够他把整个世界弄到神魂颠倒。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巴黎城里不止1万，而是10万个人围着他欢呼呐喊；或者也可以到凡尔赛宫，让国王跪下来亲吻他的脚趾；要不然也可以写一封洒了香水的信笺，寄给教皇，让他昭告全世界，他就是新的尔赛亚；或者在圣母院里，当着所有的国王和皇帝面前，被膏为万王之王，甚至被膏为地上的神——如果人也可以被膏为神的话……”

“尔赛亚”为希伯来语，相当于希腊语的“基督”，都是指“受膏者”，意思是“被神选定的人”。读至此，命定的主题已然浮出水面。有着基督般的献身精神，却又写被众人吃掉，既写葛奴乙，也不写葛奴乙，在第四部分段落间渗透出作者对于一个信仰人生象征式且又美学般的撰述。这种对制香造诣之执着，或者对于艺术精神的传达，让人想起韩国一部传记电影《醉画仙》的结局，主角的绘画生命肆意而璀璨，遭逢乱世，在经历个人磨砺与国破家亡的年代，终也抵挡不住命运的一炉焰火，走进炼炉，在灰飞烟灭中结束其灿烂的一生。写的亦是创造者为其艺术造诣奉献个人生命的情怀，一种对于命定的理解。

香水的故事，看到最后，令人解读到一种爱的可能性：要不是超越，就得要毁灭。当一种奉献个人生命的爱借着毁灭出现时，这份爱的勇敢、真诚与牺牲也是世间爱最不可理喻的地方。可惜，那重境界，也已经不是王国维先生成大业、大学问第三重境界所能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