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称城市里栉比鳞次的建筑景观为“都市丛林”,不单纯只是对它表象的形容,而是更深层、潜意识那般地,呼应着长期以来以森林交换文明的集体记忆。



(台湾作家)


山林里每一棵生气勃发的大树,我都愿意让我敏感、脆弱的灵魂栖居其上──每回走进山林,就只是走着,我都能确切感觉到清新交换了浑浊,舒缓替代了急躁,皱缩变形的自我逐渐舒展开来,从容,圆润,如此强健、如此纯粹而有神。


连着数日阴寒,一早醒来,看见阳光就栖止于窗帘,当下决定到郊区走走;京王线新宿站搭上特快列车,三刻钟后即抵达高尾山口,想往更高处去,可以转乘缆车。缆车前却有以游览车计量的老人家排着队,这里是东京近郊,号称全球登山者数量第一的山峰呢;舍缆车就吊椅,识者两人一组,落单的或不结伴的旅人如我,也就一个人一张椅子,一路被运往山上去。


山伏与天狗的传说


人潮都涌向药王院有喜寺。这座八世纪中叶由圣武天皇诏建的寺庙,创立者是曾参与兴筑东大寺大佛的大和上(“大和上”为尊称)行基菩萨,几经更迭,茁壮为真言宗智山派三大本山之一,也是知名的“山伏”苦修的修验道圣地。


“山伏”也者,修行者、修验者,“为得神验之法而入山修行苦练者”,常头戴多角形小帽,身着袈裟或麻织法衣,手持锡杖,携法螺贝以在山中互通声息;电影《剑岳:点之记》中,明治年间,日本陆军与一民间登山组织,力争成为第一个攀上“死者之山”剑岳的团体,舍命攻顶后,才发现山伏远远早了他们上千年就来到此地了,确凿的证据是一枚锡杖杖头。


融合了中国的道教与日本神道教,为了“即身成佛”,山伏必须做许多旁人看来神秘、挑战人体极限的锻炼,比如为了重新认识自己的“瀑布修行”,或赤脚走过柴火灰烬隐喻焚毁身心污秽的“过火”;陶思炎在《东瀛问俗》这本书里写过,山伏修练完成,出山前必须做三件事:烟熏、辟谷、夜巡,在我看来真是充满了仪式与象征之美──


“所谓烟熏,即修验者在独居的山洞内,关闭门户,然后烧柴生烟,并向火上抛撒辣椒粉,以经受熏呛的考验。所谓辟谷,即伏居山中,多日不食米谷,只饮清泉,以忍饥习苦,超凡脱俗。所谓夜巡,即成道前一夜,修验的山巫和先达要在山中巡游,并且一定要走过一个峡谷,以作为自母体的子宫或阴道中诞生的象征。天明后回到神社,修验者把自己关在一间屋中,然后突然打开所有的窗户和房门,大叫而出,以表从娘胎中呱呱坠地。”


在高尾山,道行高深的山伏称为“大天狗”。天狗的形象屡经变迁,曾经是带着恶意招惹祸事的妖怪或恶灵,高尾山的天狗则是“一群住在圣山里的神之使者,每日勤于修行,并降临凡间惩恶扬善”,又有大小天狗之别,药王院的角色设置是:大天狗修练经年,具有神力,手拿可以为人消灾解厄的团扇,长一只高挺长鼻子;小天狗尚在修行阶段,嘴部作鸟喙状。不论大天狗小天狗,则都有一双强劲有力的翅膀。


高尾山山腰有一棵杉树,据传是天狗栖居的灵木。这棵杉树的根部虬曲宛如章鱼脚,别称“章鱼杉”,游客途经都伫足端详,我也一探究竟,可惜毫无感应。(这么多人围观与膜拜,早让天狗另择良木了吧?)倒是身旁有一青年,齐耳直发,脸色白皙浮肿,打扮不与时人同,他拖拉着一辆婴儿车,我好奇瞥上一眼,看见薄纱顶罩下躺一尊真人大小洋娃娃,正眨巴着眼睛与我对望。


1600种植物在此生息


标高599公尺的高尾山,拥有丰富完整的林相,超过1600种植物在此俯仰生息,山顶一带被指定为国定公园,这得归功于药王院古有明训,不可砍伐被视为神明的山林里任何一棵树,实践了“草木国土悉皆成佛”的泛灵论信仰;不必须是章鱼杉,山林里每一棵生气勃发的大树,我都愿意让我敏感、脆弱的灵魂栖居其上──每回走进山林,就只是走着,我都能确切感觉到清新交换了浑浊,舒缓替代了急躁,皱缩变形的自我逐渐舒展开来,从容,圆润,如此强健、如此纯粹而有神。


在日本,比寺庙更重视森林的,是神社。日本古世纪文化哲学家梅原猛说,寺庙不一定有森林,但神社一定有,这个传统可以上溯到绳文时代,当时“特别把树木视为一切生命的重心。日本信仰的基础也是对树木的崇拜,日本神道的基本就是生命的崇拜”,甚至日本人计算神明数量时,用的也是一柱、两柱这种计算树木的量词呢。(那我们台湾人养蚕,不说一只两只,却说一仙两仙,又有什么渊源?)


梅原猛在1990年的演讲中指出,能让日本人引以自豪的,不是万世一系的天皇体制,也非高度的经济发展,而是百分之六十七的国土覆盖着森林,其中逾半为天然林,这是因为迟至公元前两百年,避秦的中国人带来农耕技术前,日本人还过着游牧渔猎的生活,而以稻作为主的农业并不时兴养猪以外的畜牧业,加上泛灵思想盛行,有效避免了浮滥的砍伐。


文明是借着砍伐森林发展出来的,梅原猛再三强调,“农耕畜牧文明的成立,以及进而发展出来的都市文明,都让整片蓊郁的森林落入被砍伐的命运,转变成农耕地与畜牧地。那些木材被用于建造大型宫殿与寺院,还进一步作为冶炼铜铁的燃料使用。”观察出这个现象需要多久?学电视购物专家的口吻:一万年?不必。一千年?不必。一百年?也不必。几十年甚至十几年就可以印证了──


人类学家李维史陀选择了巴西巴拉那州北部作下记录:1930年,巴西政府以300亩地交换一家英国公司修筑公路与铁道,文明如利刃划破丝绸般开始入侵原始森林,当年铁道仅有50公里,六年后,往内陆长驱直入250公里;1935年,阿拉蓬加斯这个地方只有一座房子、一位居民,15年后,该地已有一万名人口。交通衢道、建筑、农耕、牲畜……火把驱走黑暗般压缩着森林的领地,也许一时发展出文明盛景,却也在一二十年后,这块丰饶、富庶、肥沃的迦南地,因为被压榨、超负荷,而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我怀疑,现在我们称城市里栉比鳞次的建筑景观为“都市丛林”,不单纯只是对它表象的形容,而是更深层、潜意识那般地,呼应着长期以来以森林交换文明的集体记忆,试着看看香港,我对它印象最深的画面之一是,假日里移工密密麻麻地在高楼大厦的阴影底休憩,数量之庞大、现象之普遍,足以改写“树荫”的定义,这是文明的代价。


我不为药王院与章鱼杉而来,山伏与天狗的传说固然饶富兴味,也并非我的目的;出国旅行,找一天走走近郊低山步道已是我的习惯,除了秋树,到高尾山还为了野草园。一进园就远离人群了,高高低低的小径两旁遍植草木,都反映了季节而凋零、枯萎、结累累的种籽,或者,它们不是被秋天所驱遣,而就是秋天本身;相较于永远处在花季的花坛,或菊人形、大立菊等塑胶花也似的精心栽培,无疑地我更钟情带着野性、略有点失序,却可见到本真本性的野草闲花,格外有一种天真、淘气,可以寄托生命。


闲闲地走逛,很快地我给自己出了题目,不如就来找找秋日七草吧。“秋日花开原野上,屈指算来七种花”,我扳着手指头算数了起来:萩花,尾花,葛花,抚子,女郎,藤裤……走着走着,很快地我也忘了要找七草了,停伫于一丛盛开的黄色雏菊前。


菊花自阴湿之地蔓延到步道旁,我痴痴地看着像兴味盎然读一本书,也是贪享阳光照在后背的温暖,突然听见有个声音没有礼貌地,不知喊了我第几次:“喂,先生,喂,”我左张右望,并没有看到谁,“先生,请挪一下脚步,留一点阳光给我吧。”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是小雏菊里的一朵,扯着喉咙提醒我,不要抢了它的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