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
光老的生命与绘画已融而为一,才能返璞归真而纯任自然!同时光老为人淡薄,不慕荣利,且常奖掖后进不遗余力,也常出钱出力资助艺术团体,因此艺坛中无不对他称誉有加,尊称“光老”,非谨“光”老而矣!
2016年5月19日凌晨1时10分,102岁的张光宾老师安详的睡着了,云游四海去了,而这一个时代的人物似又将过去了。在光老弥留时,我曾紧紧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爱他、上帝爱他,我想他是知道的,且一定听得清楚。光老走了,我心中有着万般不舍,脑际浮现的满是他对我的好与他的身影和话语。
“抛开,埋下头来。”光老说这是李可染先生在重庆时勉励他的话,要他凡事埋头去做,不要受别人的影响。光老从此奉行这句话,自毕业起,不论当兵、工作或做研究也从没将画笔丢下。
光老在1915年出生于四川达县香炉山。他父亲执珪公读《诗经·大雅》“敦弓既坚,四鍭既均,舍矢既均,序宾以贤。”为取字序贤。而光老自号“于寰”,是因从小就喜欢他的表姐,自己却有指腹为婚之约,不能自由恋爱,故和第一任夫人婚后,生活并不愉快,心中更是感到孤独。后来到重庆读艺专,光老想到自己婚姻不美满,想到自己的表姐已嫁人,想到一人在外求学,自己如同“獾”兽一样,独来独往,所以为取号“余獾”。后来以谐音改作“宇寰”,但因两字皆同属一部首,故改“宇”为“于”。
后随政府迁居台湾,自国防部咨议官退役后为黎玉玺所介,转任故宫博物院书画处任职,直到退休。光老出版过许多书画册,他的《草书唐诗三百首》还常成为有意学习草书的模板。而2008年出版的《读书说画——台北故宫行走二十年》,包罗了光老一生对古代书画的研究,特别是对“元四大家”和“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研究最为瞩目。
光老作息一向正常,自夫人过世后,就一个人独居,一切多自料理。只是三餐常是住在楼下单元的三儿子照应。他每天起来吃过早饭后,就坐在画室的手扶藤椅上,开始一天的读书写字作画,风雨无间。
画里画外都有情义
岁月催人老,光老因年纪渐大,关节退化,渐不良于行,在2012年请来印尼籍看护阿咪照料。阿咪刚来时中文都不灵光,但人很礼貌周到。光老写字,阿咪牵纸;光老作画,阿咪在旁也用粉彩自己画起来,光老常笑说:“阿咪画得比我好。”于是在2013年光老请了最亲近他的忘年交杜三鑫选了阿咪的12张画,出资为她印成月历,且帮她寄了50份回印尼,余下的光老便分送友朋。而是年二月还与阿咪合办一个小展览,旁人看他们的画里画外都有情义。阿咪陪伴光老一年半,光老说没有阿咪是过不下去的。老人提携之心,胸襟之广,不难想象。
而光老一向身体不错,饭量亦足,多吃鲜鱼、豆腐、蔬菜及喝鸡汤,偶配一点豆腐乳及蒜头,特别是蒜头每餐不可少,不论生蒜或腌荞头,一定要有,这许是他养生长寿之道。在光老99岁那年曾患大病一场,住医院多时,出院后就大不如前,加上视力越来越差,作画写字就不多了。
在2012年马英九总统还特别亲书一大“寿”字,祝贺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在光老获得国家文艺奖时,也是马英九亲自颁发的,以推崇他对艺坛的贡献。
虽备极荣耀,但光老一生对人永远还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谢谢”两字从不离嘴边。治学更是严谨,永远是规规矩矩。这些态度与品德,似乎全都是来自他在重庆艺专读书时老师们的影响。他曾受教于傅抱石、黄君璧、丰子恺、李可染、高鸿缙诸名家,其中得傅抱石、李可染两先生薰陶至深。
在重庆时,傅抱石先生在中央大学艺术系教书,到陈之佛入国立艺专任校长后,就聘了傅先生来授课。他教绘画史、绘画理论,而不是教画和篆刻。傅抱石先生上课时常带着一个墨布包,内有《石涛上人年谱》《摹印学》《历代名画说》,前两本是手稿本,傅先生随身携带,是要随时修改。后来光老与他的同学张吁笙、颜承恒,跟傅先生借了这三本书来抄,他们围着一个桐油灯,日夜赶工,抄了近一个月,光老回想起这件事时,似乎特别兴奋。
傅抱石先生虽不是教他们绘画课,但在上理论课时,会偶尔带他新绘的画作来上课,给他们讲解。光老说傅先生那时绘画不用宣纸,因在抗战期间,生宣购来不易,大多来自走私,即使有,也价极高。故傅先生当时选用了贵州都匀县所制的四尺长两尺宽的皮纸,然傅先生所用的纸是要预先作一小处理的,当时先生住央大的宿舍地方不大,因此吩咐光老等学生在学校宿舍里把纸加工后再送到他家。
如何加工?光老说其实很简单,傅先生只要他们在皮纸上,轻轻刷上一层明矾水就好,矾水是不用加胶的,只要用排笔蘸水一刷即可,不必顾忌是否有刷均匀,因此,纸上着矾地方有轻重疏密,而当傅先生在这种纸上作画时,矾多处不大着墨,矾少处则晕染较厉害。特别在傅先生作云烟或风雨之景时,笔墨一刷,其淋漓浓淡晕染极为自然,风雨迷蒙、烟树云山便极具韵致,这就是加工皮纸所造出的妙境。
藉送纸之便看他作画
傅抱石先生当时住金刚坡,离磐溪艺专有一段距离,要摆渡嘉陵江再翻山方可到,光老送纸多半是早上6点多吃完早饭就出发,要10点多才能到达。由于傅先生上课不教画,他们藉送纸之便就看他如何作画。光老说:“他是先用淡淡的赭色,加一点淡淡的墨先涂,在将干末干之际再皴钩,所以线条会晕。画山水林木,则由淡到浓,一层层染,要透要漏。”“画人物先上底色画脸,在将干未干时用尖羊毫画眉、眼、口、鼻、胡子,看似长到肉里去的。如他画三个人在一起时,先画脸表现三个人的关系,再画衣纹。”
至于李可染先生用的纸,则是当时四川夹江靠近西康所生产的“漂白纸”,这纸是竹子纤维做的,在漂白后会有一些粉残留在表面,由于纸的纤维较脆,稍为大力些,纸就会破,因此李先生那时是不用山马笔等硬毫画山水的,都以羊毫代之。1948年光老自东北经北京,还见过李可染先生,当时他一边作画一边还哄着他儿子。
光老说:“恩师傅抱石、李可染治学严谨的态度与高超的品德,向来是我心中的典范,督促我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坚守努力,尽自己的本分,对于学术理论与艺术创作,力求融会贯通,数十年未尝稍懈,自故宫退休后,仍然每日求精求进,书画已成为自然的运动,每天就是以书画自得其乐。”
确实光老受傅抱石先生的影响甚深,他早年所画,难免有傅先生的影子,尤其是人物画。但他一路走来,绘画风格都在精进变化,而至晚年更是化境,有返璞归真之趣。特别是到了光老83岁起,全以“焦墨散点皴”的方式作画,上色的闪耀如星光满纸,水墨的皴点溶溶,宁静而逸脱,因此风格为之一变。及到91岁左右,又改“焦墨散点皴”为“焦墨排点皴”的笔法画画,营造出山水画面的厚实栈感,在变中又求再变。有一次我曾问光老,为何会创作此类画风?光老说:“因每天都写字,在写完字后,余下的墨不用怪可惜的,于是拿纸出来作画。绘画时先在纸上勾出山的轮廓,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点上,再构筑一些溪、桥、亭、屋、树等就可以,有时大画要画上好几天。”
创新,在年轻人而言,并不稀奇,又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做到,然在一位80多岁,且又在艺坛上已有崇高地位的老人,他竟然做到了,这或许要归功于傅抱石先生为他上第一堂课时,向光老及其他学生所说的第一句话:“假使你们将来想在艺术上、在绘画上要有成就,你千万要有一个吃饭的本领。”这句话光老他终身奉行,从不靠画画来维持生活,因此就不会被生活牵着走,想画什么就什么,所以敢于尝试、勇于创新。这应是老人永远保持年轻的心所至,王国维说得真好“一事能狂便少年”。
光老的生命与绘画已融而为一,才能返璞归真而纯任自然!同时光老为人淡薄,不慕荣利,且常奖掖后进不遗余力,也常出钱出力资助艺术团体,因此艺坛中无不对他称誉有加,尊称“光老”,非谨“光”老而矣!
光老终身奉行傅抱石勉励的话,从不靠画画来维持生活,因此就不会被生活牵着走,想画什么就什么,所以敢于尝试、勇于创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