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华：是枝裕和的“生活禅”

是枝裕和的电影充满了禅机，是融入日常琐事的“生活禅”。

（本地作家）

回老家合肥度假，少不了和好友吃饭，饭桌上，我们聊到了——是枝裕和。小津、成濑、黑泽明之后日本电影每况愈下，是枝裕和大概是唯一的例外吧？朋友说他有高清版的《海街日记》，我顿时没心思吃饭了，催促着草草散了席，接着就去他家看《海街日记》——四姐妹的故事。父亲跑了，母亲也跑了，丢下三姐妹给外婆照顾，外婆死后，她们继承了一幢日式老房子，又接来同父异母的小妹。参加完父亲的葬礼，离开时大姐邀请小妹来和她们一起生活：“家里的房子大，我们三个有工作，可以养活你。不急着答应，你考虑考虑再决定。”看到这里，我预感到好戏来了。四姐妹在一起，难免叽叽喳喳、争吵斗嘴，但亲情的温暖也因此而生。人生怕的是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真高兴小妹这只小鸟来到这个充满生机的老巢。孩子还是多一点好啊。一两个孩子，哪来这样精彩的故事和交错的关系。是枝裕和对时间流逝、光影变幻、季节交替、虫鸣鸟叫这一切都非常敏感，用镜头留下了转瞬即逝的“那一刻”，令我们兴起无常之感，这大概就是日本文化里所谓的“物哀”吧？

《海街日记》本来是个很罕见的传奇，可是枝裕和把它拍得不那么传奇，并且有了平凡日常的意义，这点还是了不起的。电影里樱花隧道、海上烟花、海猫食堂、小火车，这些都有“贩卖异国情调”之嫌，在如今的商业时代也是难免，尤其是为了西方市场，但是枝裕和还是有分寸的，如果说是心灵鸡汤，那也是高级的心灵鸡汤。“不过，小津肯定不来这一套”，我边看边嘀咕。

说到是枝裕和，最早看过他的《下一站，天国》《无人知晓》，固然喜欢，但也没觉得特别了不起。直到几年前看了他的《步履不停》，一下子被电到，这片子太打动人了，家庭伦理关系被他处理得如此真实却又戏味十足，绝了！记得有位朋友说：“想到《步履不停》，人会发抖。”我完全认同这句话。比起《海街日记》的青春欲滴，《步履不停》就显得老辣苦涩了：40岁的次男横山良多与新婚妻子由香里及儿子淳史（淳史是由香里和前夫所生）一同从东京返回位于久里滨海边的老家；长女也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回来。难得聚齐的横山一家，每年只有在大哥淳平的忌日这一天才会团圆。母亲是电影的灵魂，这个刁婆子不寻常，所有人物，其实都与她密切关联。她能干、精明、自私、唠叨、尖刻，但仍然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母亲，她的个性是一个辛勤持家的母亲长年累月“修炼”出来的。作为孩子的我们（观众），只有默默承受的份。因为救人而溺死的长子，显然是全家（尤其是母亲）心头的痛，也给“吃吃喝喝，走走说说”的普通一天带来隐隐哀伤。被救的人，长大后成为一个肥胖及失业的“没用的家伙”。母亲每年都叫他来拜祭淳平，故意折磨这个汗流不止的胖小子。横山良多不忍，提出明年忌日不必让他来了，母亲却冷冷地说：“太便宜他了，要是没有一个痛苦的人，痛苦的人就是我们。”这就是一个丧子的母亲的歪道理！

良多，是个才华平平、志向短缺、优柔寡断、心地善良的中年男，他和父亲不亲近，人小鬼大的继子淳史似乎也不拿他当回事。三代男人之间淡淡的“敌意”，随着故事的进展，慢慢化解。

生老病死，在所难免。大哥死了，最后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横山良多再也不是某某人的儿子了。电影充满了禅机，是融入日常琐事的“生活禅”。尤其母亲的话语看似尖酸，却带着机锋，一路听着，一路遭棒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点不假。东方人的观念里，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这是一句魔咒，很难打破！联想到伯格曼拍的关于“母女斗”的电影《秋天奏鸣曲》，那种充满火药味的控诉，则完全是西方式的。最终败下阵来的是母亲（英格丽褒曼），收拾行李，落荒而逃。

是枝裕和不喜欢别人拿他和小津比较，他也不承认自己是小津的孙子辈代言人。但，不论是《步履不停》还是《海街日记》，小津的烙印是怎么也抹不掉的，事实摆在那里，“不认账”也不行啊！他的电影在情韵上不仅有小津的温馨低回，同时又有一种现代家庭的疏离感，越是亲近越要逃离，可还是“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他最新的作品《比海更深》，延续了《步履不停》的风格和特质，再次让我们意识到：我们爱的人往往是个窝囊废，而且，天底下没有什么不可谅解的人或事。阿部宽与树木希林再度扮演母子，似乎成了一对“真实的母子”，电影说假是假，说真是真，真真假假，打成一片。这次阿部宽演的角色仍然叫良多，“宽叔”的高大是出了名的，但“高大”之后跟着的不是“英俊”而是“累赘”，这就摆脱了偶像剧的套路，注入了生活的真实。电影里宽叔不修边幅，甚至有点邋遢，入不敷出却又赌博成瘾，好端端的一个家庭被他拆散了。他沉浸在过去小说得奖的小辉煌里，是个江郎才尽的典型。他做了一大堆不靠谱的事，但剧终时他孤单地看着前妻与儿子走入人群，我们还是不忍了，宽叔的种种恶习与缺点，都被宽恕了。

《比海更深》里的老母亲树木希林，她可是个老宝贝，演技已入化境，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控制着电影的气氛，俏皮幽默是她，伤感悲痛也是她，笑点泪点皆由她而生。每个人从她身上都能看到自己母亲的一二特点吧？这一次，她比《步履不停》里的老太太更加可爱，少了尖刻多了随和，她也老了吧，老了，总会更加看透看开。令人惊喜的是，生活如此紧迫拮据，她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与一群老姐妹去欣赏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黑胶唱片，这个细节给电影加了分。导演总能在婆婆妈妈琐琐碎碎之外，给人“提一下神”。

是枝裕和说片中良多的儿子真悟，个性最像童年的他自己。“成绩不差，观察入微却不太爱表达自己的感情；想像别的孩子一样去做许多事，却一直没有勇气。”《比海更深》最大的突破就是真悟这个角色，看完电影我最牵挂的人，也是这个孩子。由于父母离婚，小小年纪的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成熟和洞察力。非常懂得分寸，在母亲新男友面前和自己父亲面前拿捏准确。他一直为“不争气”的父亲操心，担心父亲是不是还有收入。他希望父母复合，也希望自己长大挣钱了，买个大房子让奶奶一起搬来住。离开奶奶家，是他回头观望，第一个发现奶奶在阳台上挥手道别。这个懂事的孩子着实让人心疼！他也令我联想到《海街日记》里的小妹。

最近整个人沉浸在是枝裕和的世界里，除了看他的电影，还读他的随笔集《有如走路的速度》。其中有一篇《海浪声》，写他曾在一家叫“茅崎馆”的古老旅馆逗留一周，完成了《步履不停》的剧本。这间“茅崎馆”可不是寻常地方，小津和他的御用编辑野田高梧曾长期住在这里，一起商讨，完成了《麦秋》《晚春》《东京物语》的剧本，对小津迷来说，绝对是个神圣的场所。为什么是枝裕和也会跑到这里？他是来寻求小津的加持？入夜后，是枝裕和听到白天听不到的海浪声，感慨道：“小津导演是否也听过这海浪声呢？”可见，他内心深处是矛盾的，一方面要撇开与小津的关系，一方面又以独特的方式靠近小津。

《有如走路的速度》里还有一篇《螃蟹》，是枝裕和写了在海滩上两只紧紧依偎死去的螃蟹，一只先死，另一只紧跟而死，两个小动物犹如人类情侣“殉情”一般。感动归感动，但，是枝裕和却这样收场：“自那以后，我便吃不下螃蟹了——要是这么写的话，想必是个很棒的结尾，可惜不管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螃蟹都是我最爱的食物。请别见怪。”我在读到这篇文字的几个小时前，刚买了一篓大闸蟹，是枝裕和的观点，给了我继续吃大闸蟹的理由，请别见怪。

如果是枝裕和真的之后再也不吃螃蟹，我会继续吃吗？他的看法会影响我吗？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