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限的生命里自动自愿地做出另外的选择并且坚持,这决定就成为“不要命”之举,因为你放弃了“正常”应有的追求欲望。



坐在一家旧楼改装的咖啡座嗅闻黑咖啡的香气,那是多么具体的城市文明呼唤,多么真实亲热的安慰,我把全世界的理想是非爱情自由都抛到脑后。


去年底,依据我的《红尘更衣》内容重点以“不要命”为主题,在国家图书馆与林高和仁余二位对谈。之前,一位老成持重的老同学提出:怎么谈不要命?这话题太吓人了。


“不要命”并非专为拿来说说吓人的,而是在下面对生命之我行我素故“我有我见”的粗略总结,说“不要命”其实也没有必要战战兢兢地严阵以待。


生命是漫长的旅程;我的前30年和后30年,从地理、政治到人道场景,无论直接间接的耳闻目睹,个人所经涉可谓穿过大世面,其中往往有意外转折,有时候对自己还要不要命实在也拿不准,于是渐渐的对“不要命”深有感悟。


特别是1995年以色列总理拉宾遇刺身亡以及邓丽君死在清迈所产生的震荡,向我展示了人生在世权力财势的虚空。由于当时我尚在新闻阵线冲刺,这两场突发死亡令我内心波动巨大。谁不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然则权位名利可能刹那间丧失而不在于人本身之要与不要。事实如此,简单事实。


因此,在有限的生命里自动自愿地做出另外的选择并且坚持,这决定就成为“不要命”之举,因为你放弃了“正常”应有的追求欲望。例如有人告诉我,人死了应该好好的安排处理,丧礼骨灰等等,市面上有许多新配套的善后协助可以参考,何必走极端?


在我眼中,死后一直要尸体“万岁万万岁”地面对观众才是极端,而且是极端滑稽。不过,我同意人是心理主导的高等动物,无妨各适其适各行其是。


也有人极其认真忌讳“死”,单是听见都会一连三声的“啋啋啋”;难道说完就不会死了吗?那岂不简单?我一向主张活着的时候彼此珍惜,对无可逃避的终结谈笑用兵,这才算尽兴而归,不亦乐乎?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说不要命,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还在写专栏喝咖啡?又有人担心不知这题目会谈出什么扫兴的东西来,结果却听得非常有趣,丝毫没有半句话鼓励别人都不要命。这就是“不要命”的真正意思。


所以老花眼不厌其烦地再解“不要命”,主要是为了消除众说纷纭之乱,“镇定军心”,以免出现“鸡肋鸡肋”之讹。谨此,希望大家会喜欢。明白了?好,我可以继续喝咖啡了。


●外一篇:咖啡呼唤


最新的咖啡文化调查,原来澳大利亚喝纯净黑咖啡的人仅占5%。吾今生一事无成,至少跻身啡客精英之列。


陈年既往,曾有知我所好的友人以炭烧咖啡相赠,虽是上品,味蕾积习却未为其所动。但凡涉及咖啡,我就是一个始终如一的痴情人。


咖啡最早在我生命中原也不过和茶类、啤酒、冰柠檬汁等并驾齐驱,不太讲究。穷行者旅途中,若要苛求满意的咖啡,简直跟等死差不多。


1979年去尼泊尔,路边或小店里陌生人客同坐,杯子上来总要问哪个是咖啡哪个是茶,那种“这也是咖啡?”的惊讶和委屈种下了“这是咖啡吗”的疑问精神。


因此30岁之后我成为一个黑咖啡死硬分子,咖啡必须鲜香黑热齐备,否则我宁可喝水。话虽如此,在一些尚未成气候的国界,不得不与不上水准的咖啡作亲密接触,我逐渐养成一股接受容忍的度量;也算是岁月熏陶出来的内涵吧。


四五十年当中,只有一次因咖啡动怒,非关味道好不好,而是由于身为过客被索取双倍的价钱,我发了脾气,喝问这杯(咖啡)值这么多钱吗?在社会经济成长中拼命钻缝隙的行为我绝不姑息助长。赚钱正当,欺诈无耻,那是我的底线。当然许多更大的无耻交易不在一个穷旅客的控制之内,然而,我可以尽一己的微小心力让少数人明白,有些事理比金钱重要。


基于这个原则,后来我和咖啡进入一个生死恋的境界,在柬埔寨。


在靠近柬越边境前后六年的短期教学生涯,我经历不少迹近可歌可泣或啼笑皆非的现实。那年头网络还不发达,地方上只有一个外国设置的电脑中心可以限时使用,外国教师和当地学生都去轮候伊妹儿。因此,有一天我写了个普通的信件就跑到方圆70公里绝无仅有的一个邮政局去寄。


我用最简单的英语花了将近五分钟“帮助”柜台职员,一位衣着整洁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中年太太,清楚知道我要一张邮票来寄发手上的信件;她非常,非常慢条斯理地在好几个抽屉轮番摸索大约10分钟之久,终于拿出一大串像是要打开监狱的沉重钥匙来,以一步三摇的速度及姿势从柜台后走出,来到外面我站的地方后面,又花了大约五分钟,打开其中一个橱,很慢很慢地抱出一大本长形的大簿子,再花上好几分钟(天啊我都要喊救命了)回到她原来站着的位置,翻翻摸摸半天,终于!我看见了满满一页的邮票。


但是,我又继续再等了不知多久,等到这位宝贝职员瞄了我一眼以后,把一片珍贵无比的邮票贴到信封上,我忍气吞声地付了她所指示的钱,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用手指向门外,“软硬兼施”地说:“Phnom Penh, Phnom Penh.”我大声说:WHAT?!听到第二次重复的Phnom Penh时我完全崩溃了。我斩钉截铁地说:好!我去金边!


次日我手握贴着邮票的信封真的出发了,好热,好热好热的天,花了近三小时的车程,千辛万苦地找到金边总邮政局。好热的天啊我的头快爆炸了。那天下午如果没有一杯咖啡我真的活不下去。


最后,坐在一家旧楼改装的咖啡座嗅闻黑咖啡的香气,那是多么具体的城市文明呼唤,多么真实亲热的安慰,我把全世界的理想是非爱情自由都抛到脑后。咖啡咖啡,如果没有你……


(传自墨尔本)


(作者为退休新闻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