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为本地诗人/新明日报前总编辑)
一芯萤火是孤独的,一首诗是孤独的,一本诗集,该也是孤独的。此中飞向萤山的意志,心向往之的是穿越时间瀑布。
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2016年10月中旬,正想着再过四个月,年届62,即要从热爱的媒体业退休。人生道途上,我为自己找到一个时间点,太阳的一日运转成了我的比喻。回想个人的第一本诗集,亦与太阳 有关,名为《告诉阳光》。
热带阳光炙热,在国外旅行,是盛夏,或是冬雪,大白天,同样的太阳,怀念的仍是岛上的阳光,明亮里的青绿草气。心想,要给自己准备一份退休礼物,也与众友分享,一时兴起,决定以短诗制之。这有如手机之便,从记忆和情感里,摄下人生虽甚平淡但凡走过必留痕的路径,好多灵思,便是随身点存。站在太阳底下,身体是日晷,脚下转移的身影,毕竟是己身。
诗境背景,不关乎时代风云,若有一二,皆是刚好路过云烟。一生职涯,仅在报界,亲证、摆荡现实与真实之间,诸多戏码,非此刻心情所能置喙。于己而言,惟诗,方为亲近内心之入口。
年岁倒带,滔滔意识流
@62,书名就这么定了。作品之次序,从当下溯洄至1955年我来到人间,复以2017年为起点收篇。
开篇,自然而然从@2016年起笔。此去阅月,年岁倒带,滔滔意识流,如风过树,仿佛年少时,嬉戏池塘,大学时代,漫步南大湖,理想的年代,在豪雨中放歌,在漫漶中戏水,及后生活疆域,身心日月……倒影浮出水面,荡漾淘洗。间中,情感,方是开启诗门的钥匙。有此依归,不可思议的,写诗数十载,每一年箩内捕获的诗雀,多数时候屈指可数,这回,缪斯待我可不薄,在个多月内,竟得62首成品。盖葡萄诗果之酝酿,诗液之窖藏,好似酿酒师只不过掀盖而已。
末篇的自我期许:@2017。真的是赶在2月25日生日之前,给自己签发了一本天涯任我行的“天朗护照”。
写作时,@之年当然是跳跃串成。虽无孙行者之步云履,忽东忽西的感觉我是享受的。每一年代在心像抵达后,不是终站,总伸延成创作的闪光点。当我想着学生时代迷醉文学的情景时,大巴窑大牌28的组屋住家,即是我中四毕业时,与同学创办学生文艺刊物《驼铃报》之所,当年生吞活啃的文学意象四方集合成行,完成了@1970和@1971。
世事都带着沉淀的清澈
年份可以确定事情发生的时空,但不会是一个思维的定点。父母之逝,年份确凿,新世界塌楼事件记录,不可轻移,惟感情心绪,确不可以人为的年代截然分之。
在岁月倒带中,亲情脐带,却也与世故年龄无关。来到父母骤然去世的两个@年,惊感怀之难释。子欲养而亲不在,心之凄伤,原来即使每年清明循例祭拜,亦无诉诸诗情那么强烈。念念儿时,母亲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英军家帮佣,晚上餐馆打杂。我做完功课有时摸黑站在路 口,等候妈妈回家。母亲往生已20年,@1996此小诗成,我在镜头的剪裁中,凝视一个熟悉的童子,母亲清晰下车的样子,犹自神伤。
属于战后婴儿潮的一代,生长于谋生艰辛的环境,青少岁月,略懂人事,却不知其困顿地健康成长。记录60年代的作品,诗成之后,60年代的童年,记忆里显影了时代痕迹。最“惊心”的,非当年的种族暴动莫属,我只能掠下这样的片段:“哈末家和我们家家家心急如焚自己的爸爸工作都还没回家”——我们家住的甘榜,隔着篱笆是大洋房人家马来司机的屋子。警报响,气氛绷紧,我们的家人都还在外工作呀。
后知后觉的历史知识,表里误读并存。我更倾向追回那年纪懵懂但快乐丰富的现实情景。比如越战,战争在不远的远方,诗以当时贫穷但平安的生活写照拼图,我们其实是跳跃在一个烽火边缘。左右黑,各派拗手,暗流涌动的社会氛围对稚童是稀薄的。诗,后设的存在,避免不了也带入历史用语,但点击的并非逝去的事物,与怀旧扯不上边,更多是感情再生。
我珍惜表达各个年代周围人事给予我的熏陶、教育和感激。世事生活片段,都带着沉淀的清澈,有些甚至超乎现象,穿越进另一番境地。
一路走来 心存感激
华文报在一些不幸事件或有待援手的新闻报道后,常有读者通过报馆表达心意,他们大都是无法与官府接触的一群。具名姓或不署名都好,我一直有意以一首诗善祈善颂此一善举。年份于此,只图一个方便。2009年,我从《联合早报》调职,重回夜报,先主持新明晚报新闻“中央厨房”,后出掌《新明日报》,作业上更贴近大众阶层。就将此诗作定名@2009:人群中一身影/留下一封善心/不着名姓/平常心和/一般人一样平常。
曾往友人不懈劳苦,长期到尼泊尔做义工的山地,而我抱的只是度假心态。生命中好多贵人,让我仰望山峰。那天在山上旅舍,望着喜马拉雅冰峰雪帽,滋生了即使我在樟宜海边散步,沙滩上也要走出自己脚印的期许。而年轻时访问泰北,深为中国国民党孤军陋屋夜里教授中文以续根源所动,成诗36行“辞渊里飞出萤火虫”记之。至今读来,“辞渊”之象征,方块字结体生生不息,这一句诗含载的开阔视野,三分之一世纪后,仍让心灵飞越。
仅摘此诗题为@1991,非图利便,乃此刻内心写照也。一芯萤火是孤独的,一首诗是孤独的,一本诗集,该也是孤独的。此中飞向萤山的意志,心向往之的是穿越时间瀑布。诗人心中有一座属意的灵山:满山遍野,萤火闪烁。
这册诗集,一首一步皆脚印,时光浪打浪,它们或将了无痕迹,或幸运地被天地眷顾装瓶,而此诗瓶将漂向哪方?天地苍茫,那不是作者所能顾及的了。当下只愿以之为一份礼,于己于读者,以诗为娱为乐。
而此集子能在极短时间内得以面世,幸得于我亦师亦友的多元艺术家陈瑞献设计封面,新闻线上的伙伴、诗人蔡深江作序,在报馆共事多年的老友李智松版面设计,挚友周维介、陈鸾珠和黄佩卿的鼎力协助。
@62,一路走来,心存感激。
(本文为@62潘正镭诗集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