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作家,现居香港


张大磊《八月》里小雷这个思维的主体回望镜头的一刻,却是“记忆望着我望着记忆”,是成年的导演望着童年的自己回望导演重塑的记忆,仿佛在说,当年的我还在,你此刻回忆的当年的我还在,我知道我是你此刻对我的回忆,因此我对你颔首致意。


无独有偶地,这两年每逢四月都要被一位中国新锐导演的电影震撼,乃至有惊为天人之叹。去年在台北看毕赣的《路边野餐》如是,今年则是香港国际电影节放映的张大磊的《八月》。两部皆是导演的长片处男作,两者皆在前一年台湾的金马奖大放异彩(前者获最佳新导演,后者更一举夺得最佳剧情片等三个奖项),金马奖做为全世界华人电影发掘地的地位殆无疑问。


《八月》可探讨之处甚多,光是和侯孝贤的关系就可写成一篇长文。本文只专注探讨一类镜头,即获得金马奖最佳新演员孔维一饰演的小雷观望怔忡的时刻。


让观众看到思维的主体


如果,依循学者概括德勒兹(Gilles Deleuze)的说法,电影“具体地产生思维的对应图像,以时间与运动将思维演绎为视觉与声音”,那这个思维的主体究竟为何──是摄像机和器材,画面和镜头,还是导演或角色?而这个思考的本体或者思考的过程,又如何让观众得以识别──是镜头的直接呈现,还是通过剪接或者其他技术和效果组合而成?这些问题或许是研究电影哲学(philosophy of film)的学者会关注的议题,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在此只拟以这些问题为出发点,来思考《八月》里关于观看的课题。


凝视(gaze)当然是电影理论的一个中心议题,《八月》里也有镜头拍摄12岁的主人翁小雷从睡房凝望对面房子里晾衣服的少女,完全符合经典女性主义电影理论对男性窥视与物化女性的批判,在此无需赘述。本文着重的是片中几个拍摄小雷在观望或怔忡当中的镜头,尤其当前后缝合的镜头皆处于次要的位置;也即是说,和凝视的理论相反,这里关注的重点不在于以主人翁的主观镜头(point-of-view shot)所呈现的观望的对象,而在于主人翁在观望当下的脸部表情或神态。尤有甚者,这个凝视主体的镜头往往不是与所观望的对象的镜头形成拍/反拍(shot/reverse shot)的关系,而是一个完全客观的镜头;因此,我们不一定看到观望者所凝视的对象,这些客观镜头的焦点即在观望的主体本身。


这些镜头让观众(至少是我这个观众)具体看到的,正是一个思维的主体──这个主体显然在观看,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显然在思考他所观望的对象以及该对象与他自身的关系。《八月》片中有两个例子是比较容易理解和说明的:一个是小雷看着他妈妈浇花时的微笑,一个是他和爸爸在郊外的场景。从人物关系来看,这个一胎化政策下的核心家庭以严母慈父为管教方式。前面一个镜头中,小雷看到平日严厉的妈妈口里含水喷叶子的浇花法而忍俊不禁,镜头逗留在小雷微笑望着(镜头外的)妈妈的脸孔,眼神流露的是对妈妈的重新评估;后面那个镜头的情节则是好玩的小雷不敢忤逆妈妈要他读重点中学的意愿,只好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曾为他制作双节棍的爸爸,但爸爸没有回应或允诺,小雷遥望远处而镜头停滞在他怔忡的脸庞,传达了他对一己前途的茫然无措。这两个镜头都让我们看到了主人翁思考的瞬间甚至思维的内容;这些内容并没有通过画外音来陈述内心独白,也没有以对话直接表述,但从情节前后的脉络和镜头的剪接中,尤其是拍摄主人翁的脸部表情与神态,我们“具体地”接收到了“产生思维的对应图像”。


回望镜头瞬间是神来之笔


这类“思维的图像”最精彩的一个镜头,是运动会的拔河比赛中断,大伙儿去推车,小雷尾随在后却停下脚步的一刻──众人在景深处渐行渐远,远镜头中全身站立于中景的小雷回过头来望着镜头,然后踩着轻快的脚步往右侧的一条小山路走去,镜头也横摇向右拍他走上斜坡。这一个长镜头捕捉的即是一个思考的主体,他自觉地从喧闹的人群中抽离出来,遗世独立,清清楚楚地做了一个决定,众人皆醉我独醒,不随波逐流,走自己的路。那个回望镜头的瞬间尤其是神来之笔,仿佛片中人物向屏幕外的观众颔首致意,不仅让观众毋庸置疑地确认了“我思故我在”的一刻,也打破了自我与他者、虚构与真实、屏幕内与外的藩篱。


小雷做了一个决定,并回望镜头确定了观众的存在以及观众对他的主体性的认知,然后潇洒离去。“一个人,没有同类”──宣传侯孝贤《聂隐娘》的这句名言,可以用在《八月》的主人翁小雷身上,也未尝不可用来描述导演张小磊的图像风格。


通过小雷这个人物,《八月》呈现了一个思考的主体,让我们看到他因为认识了母亲的另一面而心生微笑,他对未知的中学生活的迷惘,以及不随流俗的决心;这一些思维的时刻,都是导演对童年的回忆──全片除却最后一个镜头皆以黑白拍摄,张大磊在接受访问时表示“只是想呈现出小时候的样貌,没有特别刻意选择”。然而,许多拍摄童年往事的电影只直接重塑回忆,年少主人翁的任务乃具体呈现成长后的导演的记忆,人物的主体性必须臣服于导演的主体性,人物并不具备自觉的功能,不会后设地跳出回忆与记忆的情节之外,形成思考的主体;使用黑白方式呈现,正是强调镜头皆是以电影的形式构成的记忆,是导演在回望着记忆、重构着记忆。


我看着我思,故我在


如果回顾过往的方式是我(导演)望着记忆,另一部曾令我惊为天人的中国新锐导演的电影,是2013年于鹿特丹影展观看的,宋方的《记忆望着我》──拍的是导演年迈的双亲,镜头意欲将导演父母的当下定格以供日后回忆,让化为图像的记忆可以在未来回头望着我。张大磊《八月》里小雷这个思维的主体回望镜头的一刻,却是“记忆望着我望着记忆”,是成年的导演望着童年的自己回望导演重塑的记忆,仿佛在说,当年的我还在,你此刻回忆的当年的我还在,我知道我是你此刻对我的回忆,因此我对你颔首致意。凝视,于是有了新的图像──不再是被凝视的对象,而是观望怔忡的主体,以及思考的主体所思维的内容,以视觉而非声音的形式展现,构成多重记忆的折叠。我看着我思,故我在,一个人,没有同类。


(附注:本文亦以作者本名林松辉发表于香港的电影评论网站《映画手民》,该版本附有此处省略的若干注释,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