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看了三部中国30多年前拍摄的老片子:《如意》(黄健中,1982年)、《城南旧事》(吴贻弓,1983年)和《青春祭》(张暖忻,1985年)。上世纪80年代,第五代导演陈凯歌张艺谋等异军突起,成了评论的焦点,也在国际各大电影节连连得奖。我们今天反观那时候的电影,第五代的价值和意义仍然不可低估,但黄健中、吴贻弓、张暖忻所代表的“诗意写实”传统也绝不可忽视,这个传统来自于费穆的《小城之春》、谢铁骊的《早春二月》、谢晋的《舞台姐妹》,甚至应该包括崔嵬的诗意战争片《小兵张嘎》。


隔了30多年,回头审视这三部电影,有“再发现”的惊喜。令我把《如意》和《城南旧事》联系在一起的是郑振瑶,她真是一个好演员!不管是《如意》里的贵族格格,还是《城南旧事》里的下层宋妈,她都演得恰如其分,极有尊严。那年头,在大户人家做老妈子,也是头光脸净、清爽利索的,一点不卑琐。《城南旧事》选择了儿童(小英子)的叙述视角(point of view),非常有说服力,让我想到白先勇的《玉卿嫂》,也是用儿童的视角。忽发奇想,若让郑振瑶演玉卿嫂,一定可以和杨惠珊拼一把的。很为导演吴贻弓遗憾,他后来做了比较高的文化官员,鸟未尽弓先藏,再也拍不出超越甚至接近《城南旧事》水准的电影了。


1983至1985这几年,台湾电影人杨德昌、侯孝贤、朱天文、吴念真在不同场合看到了《如意》,他们都十分称道并为之感动。那个时候,也是台湾电影新浪潮的高峰期,他们却为一部用传统手法拍摄的大陆电影而叫好,由此看来讴歌“人性的善良和爱情的美丽”永远是电影的重要主题。《如意》说的是贵族格格与扫地校工石大爷(李仁堂饰演)的悠长爱情,是那种被压抑的爱情,得不到释放,也就更加坚定,并带着惆怅。和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里男女主人公的相互折磨不同,东方式的爱情真是含蓄伤感、温润如玉。偶尔的一次在外约会都得来不易,也就格外珍惜。世上的恋情千万种,格格与石大爷的爱情,是最哀婉动人的一种。


诗一般的朴实镜头不知不觉打动你


电影有一处非常高妙,写了性的暗示,格格少女时期在庭院里看到石义海(少年时的石大爷)裸露上身汗流浃背脚踩黄泥(为了增加黄土的黏性以制泥人),她让丫鬟送茶去。这个镜头非常重要,是对青春身体的礼赞,也为他俩后来的爱情做了生理铺垫。小说原著只是叙述了格格同情小厮石义海的遭遇,但电影语言还说出了格格对“性”的觉醒,这是画面的直观力量。《如意》原作是刘心武,他这篇写得很有节制,暮年之恋的情感控制得恰到好处,比他的成名作《班主任》成熟。他后来写文章透露,韩素音很欣赏这篇小说,有意亲自翻译成英文,遗憾,未能实现。


《如意》和《城南旧事》都是发生在北京的故事,电影里的老北京场景充满诗情画意,现在的北京也拆得差不多了,到处高楼大厦,不复古都风韵,30多年后重温电影里的老北京,又多了一份感慨。


看老片子还有一个小乐趣,就是看到很多演员刚出道时的青涩模样,《城南旧事》里的小偷张丰毅、“疯姑娘”张闽(她为英子用凤仙花染指甲一节让我念念不忘)、《青春祭》里的知青冯远征,不由得令人感慨时间都去哪儿了!《青春祭》写知情上山下乡故事,背景是云南傣乡,此片不局限于爱情,还扩展到生老病死,很是悲天悯人。房东老奶奶一角,有一股沉默的善意和念力,是“地母”的化身,且有神秘性。《青春祭》让人想到萨蒂亚吉特·雷伊“阿普三部曲”之一的《大地之歌》。刘索拉、瞿小松为电影谱写的歌曲《青青的野葡萄》(顾城词),不同凡响,唱出了浩荡之气。


三部电影都是悲情故事,但不哭哭嚎嚎,都用诗一般的朴实镜头不知不觉打动你,让你内心隐隐作痛,感受到“人生实难,大道多歧”。